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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就要往外跑。
我忙拉住她,笑道:“没事,你别嚷嚷。别去找大夫,更别找娘,我可不想再喝那些苦死人的汤药了。”
六儿皱眉想了一下,许是想到那次她偷偷替我喝了一口,苦得连吃了两大把蜜饯,再三确定了我没事,于是决定放过我。
她让小玉去弄些栗子来,就着火盆炒了吃。不一会儿,炒栗子的香甜味就漫了开来。六儿挤上美人榻,一边和我就着梅花茶吃栗子,一边叽叽咕咕地聊天。无聊的冬日竟也被我们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这时我不得不感叹,原来自己运气还是蛮好的。当日,我逃出皇城,昏倒在一辆马车前。这辆马车是当时带兵负责京城守备的岭南节度使王茂元府里的,马车里就坐着六儿和她娘,也就是王夫人和六小姐。于是我被慈悲心肠的王夫人捡到了。
由于当时形势十分恶劣,王茂元令人护送夫人和小姐去东都洛阳暂避。我一直昏迷不醒,马车也不敢停留,坚持到了洛阳,方找来大夫为我诊治。我的伤口已经崩裂,再加上着了风寒,发起高烧,洛阳有名的大夫都被请来了,饶是如此,也是昏昏沉沉了大半个月方醒。
这期间,王夫人我六儿一直陪着我。原本可能只是可怜我的遭遇,谁知我睁开眼那天,王夫人竟发现我的眼睛跟她不幸夭折的七女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于是坚信我是上天送来弥补她的丧女之痛的,于是收了我为义女,说是等王茂元回来后,再正式行礼,成为他们的七女儿。
危急之中,她们救了我,我一直心存感激,再说,王夫人待我就像对亲女儿一样,百般疼宠呵护,让在这个世界孤苦无依的我产生了强烈的依赖,自然欢天喜地的叫了声“娘”。这下可把六儿高兴坏了。要知道,王茂元和夫人一连生了七个女儿,最小的七女不到周岁就夭折了,剩下六个只有六儿还待字闺中,其余全都嫁人了。六儿做了这么些年老小,终于有了个妹妹叫她姐姐,她美得三天两头来我住的西云阁晃悠,每次都要逼我叫她姐姐才罢休。
许是出身武人世家的关系,六儿性格爽朗活泼,跟宫廷里的女人完全不同,毫不扭捏作态,不久就与我打成一片,成了好姐妹好朋友。
六儿将剥好了皮的栗子放到我身面前的琉璃盘上,催促道:“快吃快吃,看你这么瘦,什么时候才能养胖啊?”
我莞尔一笑。这个王家,出产的可是典型的唐朝美人,个个丰腴香软。相比之下,我真的是瘦到弱不禁风的地步了。难怪,现在娘和六儿整天想的就是如何把我喂胖。一日三餐山珍海味不说,早晚的燕窝参鸡汤是必不可少的。
因我病体尚未完全康复,还没机会走出房门好好看看这个王家大宅,但从窗口眺望出去层层连绵的亭台楼阁上,还有每日的饮食上,也可看出王家是个大富之家。我跟在皇上身边多年,虽说他提倡生活俭朴,但帝王的俭朴比起普通百姓,到底不同,日常饮食用度只不过去掉过奢的地方而已,仍是十分讲究精致的。而王家与之比起来,竟是感觉差不了多少。不由感叹,封疆大吏之豪奢果真是富可敌国啊。
我这厢感叹,六儿那边大眼睛又滴溜溜地盯着我看,半晌叹了口气,道:“七儿,你长得好美哦。虽说额上到底留下了疤痕,但好似一点儿也不难看,反倒让你觉得更妖艳似的。”
看着她故作深沉地皱着眉,我不禁再次莞儿。在洛阳名医的不断努力下,如今我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额上当初划伤的那一下,由于误了治疗,留下一道斜斜的粉红色疤痕。我自己是全不在意的,在经历了严酷的生死之后,这点小伤根本没放在我心上。
但六儿却好似十分心痛,每每看到就忍不住叹气,又怕我伤心,倒多说好多宽慰我的话。
为怕她接下来又要追问我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我赶紧转开话题,促狭地笑道:“别说我了,快说说你那位韩大哥来信又说什么甜言蜜语了?”
六儿脸一下子红了,嘟着嘴不依地上前来打我,粉拳却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我知她羞恼之下仍是顾忌我的身子,心里大为感动,忙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姐姐,饶了我吧。”
六儿“扑哧”一声笑出来,瞪了我一眼,接着幽幽一叹:“也不知这场灾难何时才会了结。”
我知道她说的是上个月长安城发生的大乱,因动乱起始是“天降甘露”,于是坊间称之为“甘露之变”。据王茂元写回来的家书来看,皇上此次为剪除宦竖进行的努力最后遭到了惨败。我在宫中之时虽说也知道事败,可万万没料到竟是如此凄惨。
当日,仇士良等挟持皇上进了宫门后,立即命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各率禁军五百人,冲出阁门,疯狂报复。他们逢人便杀,中书、门下两省官员及金吾吏卒一千余人争相出逃,来不及逃走的六百余人全被杀死。仇士良还分兵关闭诸宫门,搜捕李训党人,又有吏卒和百姓在皇城交易者一千余人被杀,横尸遍地,流血成渠。我逃出来那日,在宣政门外见到的就是其中一场屠杀。
动乱之中,达官贵人尚且保不住性命,更别说普通百姓了。听说各主管部门的印鉴、簿书、图籍、帏幕、器皿也遭抢劫破坏,荡然无存。后来,仇士良又派出二千余名骑兵,分头大搜京城和出城追捕。舒元舆、郭行余、罗立言、韩约以及宰相王涯、贾涑和河东节度使王У认群蟊徊丁:家蚩寡晕拮铮背”簧薄>棵窃诔ぐ渤侵写笏了阉鳎涯切├思业牟撇唇僖豢铡A髅ァ⒌仄Α⒍裆俪没ㄋ匠鹕比耍澜俚昶蹋值寐俏谘陶纹�
十一月二十三日,舒元舆、郭行余、罗立言、李孝本等李训集团的主要成员,和并非李训集团的宰相王涯、贾涑以及河东节度使王В缮癫呔嘌海谎队诔ぐ驳亩懒飨隆K堑那资簦宦矍资瑁踔亮欢碌暮⒆樱捕疾以馍焙ΑF淦夼挥兴赖模惩趁晃冁尽�
一切都在短短数日内发生。许多人还来不及反应,就成了刀下冤魂。王茂元怕家人担心,家书只略略提及几句,并未详细描述。
我们知道的详情,都是六儿的韩瞻大哥写信来告知的。韩瞻家与王家本为世交,韩瞻与六儿情投意合,两家本有结亲之意,只等韩瞻进士及第后就办喜事。
我离开皇宫也快一个月了,不知皇上现在情况怎样。犹豫再三,还是装作闲聊地问起:“六儿,那韩大哥有没有说李训怎么样?”
六儿一听“李训”的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饶有兴致地说:“要说这个李宰相,本事也真够大的。这次事件本是他发动,到最后一看形势不妙,倒也能脱身。韩大哥说大家都在传,事发当日,李训见皇上被挟持进宫,当即从一个被打死的从吏身上脱下绿色官服,乔装逃出了皇城。听说仇士良派人到处缉拿他,只是还未找到他。”
“听说凤翔节度使郑注也参与了这次事件?”
六儿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个郑注跟爹爹尚有些私交,有段时间爹爹跟他走得挺近,送了他不少金银财宝,本想助他铲除宦官,为皇上分忧,谁知……幸亏爹爹当机立断,献了不少金银出来饷军,才得以保全王家。上次爹爹写信来时,还感慨半天,说是郑注亲率亲兵五百人从凤翔出发,直奔王守澄的葬地白鹿原。走到半路,听说李训已经失败,只好带兵返回。这时,凤翔监军张仲清已经得到仇士良密令,趁郑注不备,将其杀死。郑注手下的将领、幕僚以及他们的家属、亲兵等一千余人,也全被张仲清杀死。这一场动乱,真的是血流成河啊。”
“皇上一下子失掉两个心腹重臣,情况定是不容乐观。”我顺着她感慨。
“是啊,此次事件虽说是李宰相等人发起,但明眼人都知道,定是得了皇上旨意。如今事败,仇士良更是控制了皇上,听说行动都不很自由。”六儿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我心里蓦地一痛。被宦官所制,对于心高气傲的皇上来说,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如今他身边真的是连一个可以诉诉苦的人都没有了,沉沉宫廷,终究成了孤家寡人,他才二十八岁,如何度过以后漫长而寂寞的一生?
当日他放我出宫时,可曾想到今日的处境?或许当时情况就已十分危急,但他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出来,反倒打起精神,让我以为一切还有希望,让我以为我离开,他至少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却没想到,胜负其实早已分出。他输掉了一个帝王的尊严、权势、基业,甚至是心爱的女人,如今只不过是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丰神俊朗的年轻帝王,最终沦为一具木偶,情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