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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春成为往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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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浸在故事之中。我不知道自己置身其间的这个世界是故事中的世界还是现实中的世界,它们竟然没有任何缝隙,浑然成为一个整体,我就被那个整体包裹着,就像胎儿熟睡在母亲的子宫里面。我在思想吗?我在感觉吗?不,在这个庞大雄浑的世界面前,我是那样渺小,那样微不足道,那完全不是我在思想,是这个世界在思想;不是我在感觉,是这个世界在感觉……这个世界在一种反常的安谧之中向我低语,告诉我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它同时也是关于黄河的故事,关于孤独的故事。 
“苏北,”吴克勤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在黑黢黢的夜色中看我的眼睛,“你没睡着吧?” 
“没有。”我动了动身体。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不想评价它,就像不想惊动一个母亲的幸福和安宁,我觉得任何话语都会惊扰和亵渎了她。人是不能够评价超乎人类经验之上的东西的。 
“她……就这样……死了?”我的声音显得很遥远。 
“死了。”吴克勤说,“就这样,她死了。” 
“哦。” 
我们长久地沉默着,好像都在等待把故事情节和心灵震颤贴合在一起,在完成这个过程之前,我们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吗?”我问吴克勤。 
吴克勤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就发生在马家崾岘。” 
“这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故事吗?”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知不知道这个故事曾经在多大的范围内流传?我插队的谷庄驿公社离这里不过六十里,而且,那里的夕梦山是故事主人公的家乡,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我是一个听故事的人,”吴克勤说,“我没有调查过它是不是真实的,更不知道它曾经在多大范围内流传。我想……苏北,你同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即使同一个故事,一百个人就会有一百种讲述的方式。” 
“我同意,但是故事的主干不应当发生改变……” 
“但是,有的时候……这不可避免……”吴克勤仿佛沉浸在对某种遥远事物的思考之中,并且,他不知道在和谁交谈,“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创造自己的故事。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作家,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他就会有自己的故事,他的故事别人无法替代,别人也无法讲述……” 
类似的话,吴克勤还说了很多,就好像这是那个关于母亲的故事的一部分。但是,我必须告诉读者: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我没有应答他。等到我深刻地理解了他的这些话语,打算应答他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三十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知道吗?我经常在想,要是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该有多好。” 
“你可以写呀!”我翻身坐起来,看着他,急切地说,“你在咱们同学当中是读书最多、最有才华的人,你为什么不把它写出来?你完全能够把它写出来!” 
吴克勤也坐了起来。月亮已经偏移了,吴克勤只是我眼前一个模糊的影像,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尽管这样,一种逝去了的氛围又来到了我们身边,我感觉时光倒流了回去,我们又回到了读书时代,还原为不知道岁月为何物的懵懂无知的孩童。 
“苏北,”他的语调凝重低沉,“我现在知道了,人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够做什么,更不是想怎样做就能够怎样做……这件事也是这样,我很想把它写出来,可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够把它写出来的人吗?除了政治读物,我已经十多年没读过书了,咱们受的教育本来就不完全……还有,你不知道这队上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想想而已,不过是想想而已。”他解嘲地笑着。 
“你已经讲得很好,克勤,你把这个故事讲述得十分感人,能够这样生动地把故事讲述出来的人一定能够用笔把它写出来……” 
“苏北,我要是能够写出来,我就会写出来给你看了,我尝试过。我写不出来。”他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进一步确认这是一个沉重的事实。“现在,你已经选择了专门搞文学创作,”吴克勤贴近我,我能够感觉到他的鼻息。“你说你下决心写小说,把我们经历的东西写出来,让我们的后代知道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这很重要,苏北,这太重要了。我经常想,再过十年二十年,谁还会记得我们?谁还会记得我们经历了些什么事情?在经历这些事情的过程中,我们都想了些什么?所以,你身上责任重大,苏北,我觉得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责任,在某种意义上它同时也是我们这代人的责任……现在只有你有条件履行这个责任,只有你能够胜任这个责任。” 
“克勤!”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苏北,你要是感兴趣,你可以把它写出来——别以为它过于遥远,真正的好故事永远都不会显得遥远 ;你也别以为这个故事和我们没有关系,苏北,你别这样以为。” 
我说我知道。我郑重地接受了吴克勤的委托。但是,真正把这个故事作为一部长篇小说来创作,却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其中的原因,我将在故事的延展中进一步向读者交代。 
现在,请允许我把这个故事提前到这里来复述。 
下面是这个故事。     
第三章 母亲   
7。浅与深(1)   
让我们把时光倒回到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三日(农历一九三六年三月初三)。 
她沿着马家崾岘弯弯曲曲的街巷向我们走来了。和大多数上了岁数的洛北地区的女人一样,她也在脑后绾了发髻。不同的是,她故意在耳朵边上多留了些头发,没有全部梳理到发髻里面去。这些头发一下子把她从老太婆和年轻女子们中间区别出来了:她就是她,三十九岁年龄,不老,也不年轻。她的皮肤不像其他洛北女人那样黝黑和粗糙,她的腰身也没有长期劳作造成的那种明显的佝偻。三十九岁的女人,迈着三十岁女人的步子走路,像二十岁的女子那样从心底里往外笑,这就是她,现在的她。 
她刚从乡政府回来,迫不及待要赶回家去,就好像家里有什么人在等她。其实,家里什么人也没有,她只是要在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好好想一想刚刚做过的事情。这件事情无比重大,她必须好好想一想。不是想做还是不做,而是设想这样做了之后,她和儿子绍平将来的境遇会有什么改变?设想绍平将会在什么情况下开始他的生活?归根结底,她是为了这些才做这件事情的。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降下去,金色的光影晕染了马家崾岘村的房屋和窑舍,街巷里显见得幽暗了一些。早春特有的带着甜味的风轻轻吹拂,能够感觉到大地复苏的气息。一群鸟雀从头上飞过去了,留下一片琐碎而快乐的叫声。 
迎面来了一群女子,石玉兰脸上马上聚集起马家崾岘人都很熟悉的笑容。女子们像麻雀一样把她包围了,七嘴八舌地跟她逗笑。 
“兰婶,你独自一人在这里笑甚哩?” 
“给你家绍平寻下对象了吧?” 
“哈哈……” 
玉兰笑着,转着身拍打身前身后的女子们,手掌的每一次下落都变成了轻柔的抚摸。女子们结实的肩头传达给她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就像任何一个母亲抚摸自己的孩子那样。她笑出了眼泪。笑闹之后,女子们仍围住她,有的把下颏抵在她的肩背上,有的勾住她的脖子,嘁嘁喳喳地吵着,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我报了,”她告诉她们,“我给绍平报名了!” 
“真的?” 
“就是哩。” 
“兰婶你真舍得?要过黄河哩!” 
“过黄河咋?人家能舍得我就舍得。” 
“听说……”细眉细眼的文香拦住玉兰的话头,羞怯怯地说,“听说担架队要愣跑哩,荒山野洼的,你家绍平身子单薄,他……” 
女子们忽然安静下来,她们互相望望,又高声叫起来: 
“文香心疼绍平了!” 
“跟绍平说去嘛!去嘛!去嘛!” 
“我晓得文香心里早就惦念上绍平了,凭啥不叫人家心疼绍平?” 
“噢——噢——” 
大家拍着手起哄,文香的脸臊得通红,却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反击大家,只好同她们扭打到一起。她穿了一件带碎花的棉袄,看上去结实而又柔软,她的两条腿出奇的长,走起路来有一种特殊的韵味。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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