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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还没有尝到电影编剧的苦头。电影,尤其是试图表现他们家族几十年风雨历程的那部电影,《云雨江南》,并不是简单的视觉造像,而是怎样的一代革命者,美艳而凄苦的流动人生!
梅花山主(1)
一九四七年,秋冬时节。梅花山下。他们在那场普通的江南烟雨中见面。她是校花,刚参加过那座城市的美女竞选。出生在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名门望族的姑娘,梅娅雯,因为瞎子舅舅,因为瞎子舅舅从遥远的山中小镇,捡来并带回盐场的小会计谭某,因为他们在盐场的工棚里,偷偷阅读过粘满盐渍的《共产党宣言》,因为县城女子中学欧阳校长送给她的那张贝多芬交响乐唱片和那台肖邦牌留声机,这个姑娘,已不是一般富裕人家的高傲公主,也不是不可一世的医学院校花和城市美女,冷艳美丽,而是,怎么形容她呢?一个心地善良、并不复杂的地下党外围组织“某某读书社”成员。瞎子舅舅和纪年作为组织出面,已经交代了她这次执行任务的全部意义。她第一次淋着细雨,告别送她来的络腮胡青年,也是她革命的引路人,深情庄重地笑笑,乘着黄包车离去,暗夜里,她走上公馆的台阶,只身进入黑沉沉的公馆,见到商人革命者的时候,她也略显出即将成熟少女的羞涩。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平常滴溜溜的目光,此刻,不知怎么回事转不动了。她木木地寻找那个神秘的商人革命者,瞎子舅舅、纪年和她现在,或以后的上级。她知道,瞎子舅舅和纪年谈起他的时候,那种敬佩神秘的眼神,敬重尊重的语气,可见在他们心里,他的分量有多重。但那也不是她梦中都想认识的领导同志。她一点也没有心理准备,去结识一个和她发生生命连接的领导,或者男人,哪怕他那尊贵的生命,就是耶稣,就是基督,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这个寒意暗袭、细雨微熏之夜,客厅正面墙上的大壁炉里,炉火正旺。他穿了一身飘逸潇洒的白府绸衣裤,像文静俊朗的年轻士绅,又像会打太极拳的武林好汉。老实说,她始终回忆不起来那时的他,究竟有多大年龄,大概三十开外了吧,从紫檀木办公桌前的木椅上站起来,桶式台灯橘红的光贴在他成熟的阔脸上,神秘而健康,像一湾映着五月鲜花的青山碧水,早晨的阳光照耀下的红崖,她家乡红池坝山巅洒满阳光的树林。那时,他和蔼的脸庞,对她还不具有生命意义。江边码头的茶楼酒馆里,纪年轻声告诉她,他是上级派来的革命者,我们这座城市的地下党临时市委书记。留学法国,走过长征,红区白区,留下过他的身影,多次躲过敌人的暗杀追捕,在白色恐怖和枪林弹雨中穿行,腿上留有敌人子弹带来的伤疤。他的人生,像朝霞绚烂,绿水长流。他从事的工作,和起义暴动有关。瞎子舅舅,那时也是风水先生,仅仅暗示她,从此以后,她就是“假扮”的那座公馆的女主人。她的工作主要是帮他抄写文件,传递消息,联络遍布于这座城市乡村的秘密据点。这些工作,对快满十八岁的医学院大学女生来说,并不困难。她已在瞎子舅舅和纪年的谆嘱下,为党做过很多工作。商人革命者没有到来的那些日子,纪年负责这座城市的学运和工运。瞎子舅舅在大江中下游两岸的山山水水间,走村串户,联系建立红色秘密据点。她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虽然做过一些地下工作,但并不是成熟的革命者。她不知道来这里做的许多事情,不仅过去没有做过,而且会改变她的整个人生。就像一个探险队员,不知道面前的道路和目的地,等待她的有多少艰难险阻。她什么也没带,出现在神秘公馆的客厅,进入这座城市地下党的秘密首脑机关。身穿医学院学生服,右排扣的浅蓝色上衣,裹着她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少女身躯,略显宽松。黑色短裙下面,修长的腿上,套了一双白色长筒布袜。眼睛又圆又亮,崭新青布鞋,微微湿了的长辫子上,扎了红绸的蝴蝶结,从微凸的胸前耷下来,弯弯地分开她匀称的身材,流动着水一样的美意,略歪着椭圆的清秀脸蛋,立在屋中央,手扶着发辫,有点羞涩,有点坚定,又有点神往。在他和蔼目光的注视下,她站在客厅中,不自主地轻摇身子,被细雨淋湿的高挑身子,在眩目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当然,我们还很难说,她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的确,后来的诡异奇幻生活,把她塑造成了那个时代暴风雨中淋湿的小鸟,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中疲倦地飞翔,动人地歌唱。当商人革命者逃脱敌人追捕以后,她怀着他的孩子。你想,一个妙龄少女,并不成熟的地下党某某市委机关的临时服务员、交通员、助手,在那阵历史烟雨中,怎样和他一起,创造了他们不知可爱还是无辜的小生命?那晚,第一次见面,这一切都没有萌芽,没有发生,也不知道怎么萌芽,怎么发生。她只隐隐觉得,他从办公桌窗台前的橘红灯光中站起来,眼里射出的目光,隐含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和蔼慈祥,像父亲,像兄长,又有成熟领导者、职业革命家那种机敏、认真的审视和询问。当时,她没有发现他那审视询问和蔼慈祥背后,依然没有掩盖着那一缕成熟男人鹰一样的目光,闪电般地从她微凸的胸脯上无声地滑过。细雨中淋湿了的衣服,蓝色校服紧贴上身,更显微微突兀处的魅力诱人。她那标致的身材,在他不经意的电闪目光中,顿时开放成一朵灿烂的桃花,或盛开的芍药。他毕竟是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是否结婚,有没有女人,或者接触过多少女人,在眼前被他放大的灿烂花丛中,成为毫无意义的话题。他心中萌动着爱意的流水。他那像刀像鹰眼样的目光,怎样闪现又消失、消失又汹涌的呢?我们不能肯定,在他爱意中飘逸起来灼热目光,怎样随她微凸的胸前,不安地翻卷起来。他对面那只坚定神往,略带羞涩的被雨淋湿了的鸟儿,居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她大胆迎着他的目光。油亮的眼珠,望着他,浅浅一笑,像一粒黑珍珠,在春风里滑落,秋水中轻漾。他们目光相遇,像无边无际的原野,悠然掠过一阵和煦的春风。阳光拂煦。灿烂的朝阳,升起在他们生命的地平线。那是革命与青春交融的友谊和爱情,宛如清泉,坦荡无坻,在男女心灵间着床,可是,当它公开表露出来,又成了上下级初次见面程序化的关心和温存,还有,那个时代的革命者,特有的温暖与光辉。
“请坐。”
他的男中音很好听,有种磁性,沉稳清亮,蕴涵着成熟男人的不轻易透露的一见钟情的奥秘。
“我们是老熟人了嘛,哈哈!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那天晚上,我们还参加了这座城市美女竞选的颁奖典礼哩!”
她的脸微微一红:“那,都是他们闹的。”
“怎么是闹呢?”他爽朗地说,“呃,他们不是要在这座城市的寒冬里绽放春意么?春江水暖啊!你们像一朵朵红梅!先绽放它几朵给世人看看吧!不要紧,这些不是我们的有意安排。校花,城市美女,增添了一种身份而已,至于你,本来是什么,还是什么,是吗?”他笑道,“那样才好迷惑我们的对手。好了,闲话少说,有些事情,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你的工作,某某同志已经给你交待过了,是吗?你写的字,发表的文章,喜欢看的书,最喜欢接近的人,做了哪些工作,我们都了如指掌,不用客套了。”
他们坐在
客厅里黑亮的沙发上交谈。她高挑的身子,直直地坐着,稍稍往后倾了倾,想和他保持一点距离。他亮着沉稳的目光,低头想了想,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