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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天池上空,升起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彩虹。彩虹下面,身穿兰草结成衣装的老者,正在池边钓鱼。雀鸟的脆鸣,在池面上轻轻悠扬地划过。他们踩着云雾,向彩虹飘了过去。老者钓鱼的身影,又在霞光中消失了。远处的池面,又归于平静。池边的竹海中,一朵朵彩色的蘑菇,一根根细嫩的竹笋,映入他们的眼帘。他们转过身,老者似又穿了陶渊明式的长衫,正在池边的花草丛中,挥锄劳作。他在给地里的豆苗锄草。那时,竹海尽头,高高的天边,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他从梦中醒来,揉揉眼睛。……原来,这是他在高高山顶上紧裹的睡袋里,做的一场梦。梦醒时分,天已大亮了。他们宿营的那段悬崖的背后,的确出现了一位荷锄的老人,居然和他梦中看到的老人一模一样。他采蘑菇,打太极拳,钓鱼,也给豆苗锄草。……后来,他们真在山上住了一段时间,和那个老人交上了朋友。他们告诉老人,他们的确是情侣和爱人。他们到这里来看到发生的一切,在这永恒的山水自然中,算不了什么。他们在一起,很幸福,很满足。老人说,你们想超凡脱俗吗?这是不负责任的事情。真正的道人高人,不需要身边有女人。但是,老人,你是谁?你身边有没有女人?哦哦,我有什么人?你们可以到我家做客啊!原来,老人并没有住在庙里,而栖身在白云庙下冬暖夏凉的老君洞。老君洞里的摆设,充满道家风情,一张木床,铺着轻巧的棉被。洞壁上方,还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冬有木柴,夏有繁荫,温暖简洁。洞里盛着老人的食粮,野菜山菇和野果。
“你究竟是什么人?”
子庄问。他看到了老人床头有一本厚厚的《史记》。他说,我似乎看到过一本《史记》,那是在几十年前,一个商人革命者,在我们那座城市留给他的助手,医学院的校花的,那时的姑娘,漂亮年轻。你是不是商人革命者?”
老人半闭着眼睛,听他的讲述,声音幽幽似梦。
“接着说,啊!还有什么,你知道的事情?”
子庄把这些年来,档案里查到的,采访遇到的,一一说出来。他说,那个商人革命者和他的助手,交通员,城市美女,在梅花山上的神秘公馆,发生了革命的、红色的“一夜情”。后来,为了躲避敌人追捕,商人革命者脱身逃跑了,回到他们的大本营。而那个校花,怀了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和亲人、情人、爱人,……当然不是妻子,受到了几十年的磨难。商人革命者走后,校花也是和假扮夫妻的地下党市委书记谭某某结了婚。那是事实婚姻,而不是法律婚姻。后来谭某某成了叛徒,她并不是叛徒的妻子,她真正的丈夫是那个可怜孩子的父亲……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校花的孙女,当然不一定是亲孙女。他们正在寻找那个商人革命者下落,他们又不知道在哪里去寻找,上天入地,寻找了多年,始终没有找到。
“唏嘘……唿……”老人仙鹤一样长啸了一声!突然,他穿了一身中山装站起来!愤怒地说,“你说……这些,啰啰嗦嗦的,干什么?”说完,从他床上抱出一本厚厚的手稿,“请你……看看,这就是现代的,我所知道,经历的那个时代,南方,那场革命,那桩爱情的原始记录,我心灵的情感的《史记》!”
“啊!我的天!”
子庄和小莲,像挨了一击闷棍!如此充满戏剧性的巧合!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旷世稀世的惊讶和欣喜!他们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他,商人革命者,严淄芸!
你不是被打成“右派”,跳河淹死了么?怎么还活着?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方?你怎么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活着?你这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你的妻子,儿子,也许还活着!你儿子继承了你的文化品格,现在成了著名导演。你的妻子、船王的女儿,和你一起留学法国,后来的江边县城女子中学校长欧阳,你当了右派后,她虽然和你离了婚,她接替你的某某报社总编辑职务,她早已离休。她卧室的床头墙上,还挂着你的照片。还放着你的那台老式肖邦牌留声机。你真正的儿子,已经改名为谭永年,梅花山上,和你有过“一夜情”的青春少女,现在已白发苍苍,他们母子俩到你过去的那座城市里去,苦苦找你,他们一直找了几十年,都没有找到,他们只见到了你的妻子和儿子,看到了你的照片。
……
你说这些,都是在说什么啊?我有什么妻子和儿子?他们不是老早就和我离婚、断绝父子关系了么?难道我在这里,没有关心我该关心的事情?那就等你把我这本《史记》新编,看完了之后再说吧!
他简单翻了翻《史记》,那是上一个世纪整个中国历史风云的记录。那么你为什么,没有被冰冻的小河淹死?他说,后来有个女人,是不是到你们报社来实习的学哲学的姑娘,把你救活了?她怎么把你送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哪来的什么学哲学的姑娘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自身难保,就那么逃啊,流浪啊!不敢坐火车、坐汽车,就那么走,做贼似地走,化了装,在月夜里,在阳光下,在风雨中,走过中原,走过西北,走到江南。现在,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明白。你怎么能够那样指责我呢?这些年,虽然我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我能出现吗?我还能给她带去灾难么?但是,在她命运最关键的时候,我是怎样出现的,你不知道么?这个闺女,真是她孙女么?我看她们长得那样相像,尤其是眼睛。啊,我还记得她的耳边,有一颗黑痣呢!
小莲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站起来,“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
“爷爷——”之后,声音哑了。她埋着的头,她粉白的腮边,的确,有颗又黑又亮的美人痣。
这些只有发生在梦幻世界里的事情,也许真的已经发生。发生之后,他们毕竟要处理。怎么处理,这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严重问题。他和小莲当然劝老人马上下山,带他到省城,他们的那座现代化大都市去,见他的儿子和妻子。可老人坚决不肯。他们这对不知多么高兴的情人,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立即下山,立即赶火车、坐飞机到省城去,把白云庙的奇遇,告诉了娅雯。可是,戴着金丝老花眼镜的祖母,歪着头听了他们的话,微笑着发问,你们是不是撞见鬼了?小莲的永年爸爸和他的情人小吕,也根本不相信他们眉飞色舞的报告。认为这对年龄相差很大的爱人情侣,旅游一趟回来就走火入魔,叫他们赶紧去看心理医生,并对他们的相爱嗤之以鼻!这使他们感到很寒心。……那天,白云庙老君洞里老道人高人和隐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一旦传到外面,他说,我是一个罪人。我是上个世纪那一场场政治风暴中,消失了生命的人。如果出现,我不依然要面对坐牢的命运?但是,你难道不去见见为你付出了几十年生命和青春,代价惨重的母子俩么?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可能,你们把我写的这部作品拿出去,由你的名义发表吧。他接过老人的文稿一看,上面恭恭敬敬地用毛笔写上了一排大字:《云雨江南》(电影文学剧本)他觉得事情怎么这么奇怪,你写我写大家写,写来写去,都是《云雨江南》,而真正的《云雨江南》在哪里?后来,当他把电影剧本拿出去给别人看的时候,当他把身世告诉了等了他几十年的娅雯的时候,当娅雯的儿子知道了他真正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当他把老人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北方导演,老人和留学法国的妻子所生的儿子的时候,告诉那个因为他当了右派而离婚的妻子欧阳的时候,老人,道人,商人革命者,严淄芸,在山洞里无疾而终了。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他死了之后,又由谁来安葬?有人说,他像童话中的王子,一旦染上世俗的尘埃,就会风化,就会变色,就会像一朵白云飘走。好像望娘滩头的那颗珠宝,吞进儿子肚子里去,瞬间就会变成洪水猛兽!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