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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动了,他差点落了泪,好在他对面的下铺有一个很漂亮的中年妇女,她一直在看报纸,他跟站台上的人挥手告别,然后坐回自己的下铺,对面一个中年妇女,不说话,所以全世界的女人都成了中年妇女似的,都面临重大的转折,都要干她们自己的宏伟大业,而不会像以前那样跟在男人的屁股后边做一个配角,她们是主动起来了,甚至是英雄,比如说孝梅母亲,再比如孝梅,她们都是比英雄还要英雄的人。现在到成都去,怀揣日记本,好比就是去投奔这些或者死去或者健在的英雄,这比其他人都要强,比其他事情都更有意义。
他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双腿都要尽量地叉开,中年妇女不理他,睡在上铺的两个结伴同行的男人也不理他,他在车厢里很孤独,他那独特的叉开双腿的姿势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但没人能跟他成为朋友,这简直是笑话,这是一趟直快,停靠的车站很多,光从云南往外走,就要停上十几站,出行时还是下午,到了元阳车站,黑幕从山顶罩住,天空只露出陕小的缝隙,火车在高地上奔跑,有力地轰鸣着。他去上厕所,蹲得很难受,双腿不能踩在铁制的鞋印上,只能向两边摊开,像练武术迭叉那样,几乎直接坐到了那漏风的孔上。那儿还在渗血,血不多,令人难受,所以他蹲不了太久,就收起腿,穿好裤子回来。在车厢熄灭之前,中年妇女在织毛线,那两个同行的男人约另两个女人在打扑克,他们占据了下铺靠窗的位置,他只能坐在行道靠窗的那只小凳上,风景在面前刷过,只是一些黑影,他知道快要走出云南,来到四川境内,这在他来说并不陌生,成昆线是一条很艰险的路,隧洞很多,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像一只鹅那样睡着了,因为他支着脖子,两手叉开以保持身体平衡,嘴中一直在呼气,有时像在梦呓一样,没有人看他,他自己这样睡去,那个日记本还装在风衣的口袋里,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使不温暖,但还是为他的出行找到了再充分不过的借口,没有人能抛弃他,假如他不提前抛弃别人的话。
三点钟他醒来,车厢里的灯已经熄灭,他的坐姿很危险,屁股只有一小点搭在椅子上,自己的腿却被那个中年妇女伸过来的腿肚别着,总算有一点支力,他也懒得动,窗外的风景是亮着的,因为月光很明亮,这个地方靠近楚雄境内,是进川后一块很大的坝子,而且位置并不矮,月光普照楚雄州的平整的土地,农作物在黑暗中油油发光,月亮亲切地悬垂在天空与地面间距的3/4高度上,微向南方倾斜。
62孝梅穿了件红色的毛衣
他从成都火车站出站之后,把两只皮包一件皮箱一齐存到车站外的国营寄存处,然后他到了城里,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都没找到孝梅,他到春溪路边上小吃一条街吃了东西,然后他去人民商场买了几样东西,都是给孝梅的,有衣服,有旅游鞋,还有一把很现代的进口牙刷,这些小东西
零零碎碎。中午一点钟,他再打电话,找到了孝梅,孝梅说她恰好从外边回来。承天说,我到了成都。孝梅一点也不吃惊,孝梅告诉他她的手机号码。承天说,你那么小就用手机不好。孝梅说,一般不开机,只是别人呼我时。我才回电话,承天说,你不要跟我讲什么手机号了,你快过来吧,我到成都来,你还不过来。孝梅让承天先到她家去,承天心想你爸妈都死了,我就不到你家来了。
孝梅打车到火车站来,承天在行李寄存处等她,她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这他从来没想过,她以前很少穿红毛衣,他摸了摸她的脸,她站着。去取包裹吧。他把行李取出来,她带他去师大招待所登记完之后,他把行李提到二楼最拐角的房间,这层楼以前是给培训班的学员住的,现在学员们走了,就又都租给了在师大里做事情的外地人住,只唯独留下这一间跟另一栋楼的房号顺过来凑齐50间,所以承天住进去之后,没有服务员来照管他,房间条件不借,他关好门,然后到
卫生间洗了把脸。孝梅站在桌后的镜子前,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和孝梅,他搂紧她,这时她狡猾地挣脱了,他抱住她,他吻她,她在房内跑,他在后边追,气氛活跃了起来,过一会,他俩都累了。孝梅没问他来成都干什么,仿佛两个人心照不宣,去卫生间洗脸,这一次见他站在镜子前,然后他拉亮台灯,扑在床头上,他喜欢跟孝梅这样,孝梅再出来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叉开了好几天的两条腿现在不用叉开了,不疼,也没有异样感觉,一夜火车坐下来,自己的裤裆反而好了。她高兴地捶起墙来。他的手摸着孝梅的乳房,孝梅是个大姑娘了,她的乳房很饱满,她任凭他摸,他的手要往下,她就不让了,她说现在不行,等以后吧。他没强迫她,他一点现实的性期望都没有,他感觉跟孝梅很好,现在他跟她说正经的了。
63墓志铭
承天问孝梅,你把图纸烧了,对不对?孝梅笑了笑,她说,不是图纸,是藏宝图。承天说就算是藏宝图吧。承天说,我就猜到你会想出办法的。
但你为什么不等我跟你一起烧呢。孝梅是和苏悦一起把藏宝图烧掉的,油灯给了孝梅启示,孝梅跟苏悦商量,苏悦觉得很冒险,也许烧掉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即使什么都没有了,又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什么线索,假如我们不像别人那样感兴趣,那我们就不必保持什么戒备,我们用不着怀念。苏悦说张爱玲说过怀念是没有意义的,但承天想张爱玲她没说过这样的话。张爱玲只是一个小说家啊。
承天想那张纸是不会烧掉的,生活中任何东西都丢不掉,那张纸也不例外,对火焰的痴迷是孝梅母亲跟陶先生的业余爱好,那就让他们永远处在业余阶段吧,我们要的是行动。孝梅说,那是一篇墓志铭。承天拍手叫好。孝梅让他不要激动”承天问她,你怎么知道是墓志铭。孝梅说,我读了。承天又问,你怎么读的。孝梅说,我就是看啊,像看那样去读。谁的墓志铭?承天问。孝梅说,上边有姓名,虽然年代久远,但它纪念的却是一个当代的人,一个客观的人,这很明确,是那个男人,那个看过它的男人,因为他看过,所以那对他是纪念,是专门给那个男人的。哪个男人?承天问。孝梅说,墓志铭上有记录。还有呢?承天问。孝梅说,还有,因为要看,你看,你就会发现它记的很清楚,它是一篇完整的墓志铭。它是那个文物的见征。承天问,什么文物。孝梅说,墓志铭上记的有。你不是把它烧掉了吗?承天问。孝梅说,是的,但它留下了文字。或者说烧掉之后,它仍留下了纸中的纸,像是灰烬,却显出了文字,人们可以看见这些文字。承天的手摸在孝梅的额头上,孝梅额头上长了几颗青春痘。他要挤它,孝梅不让。
承天说,那纸呢?孝梅说,我和苏悦把它锁到保险柜里了。哪儿?他又问。她说,我在中行地下金库开的保险箱。那儿还放了钱,是不是,承天问。孝梅笑了笑,她吻了他,似乎老练了起来。他朝镜中挤了挤眼,她毕竟比他小多了,她很天真,她没有必要回避任何问题。她说,我会把它拿来的,你可以看见的。承天说,我这次来成都,就是要找到那个人。哪个人?她问。他说;墓志铭上的人。你早知道了?孝梅问。承天说,不,我刚刚知道的,她在他怀里,他的手指顺着她下垂的健康的头发往下滑,再抬起,再下滑,一再重复着。快了,他说。她问,什么快了?他说,我们快到了。出租车停到太平洋百货门口,他们进了麦当劳餐厅,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他们手挽手,排队。他不觉得自己在冒充。所有在生活中发生的事情都会过去,重要的是抓住现在,他要了许多东西,她一直在吃,汗滴围在青春痘上边,亮亮的,他递一块餐巾纸给她,她抹了抹汗,看了看餐巾纸,想起她初潮时擦月经的红,现在竟有些动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