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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兜儿回来那天,米粒儿一个人到火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一排又一排的墨绿色车厢,听着汽笛声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不由得又想起高三那年她和吴非一起在这儿找她的情景。
正想着,忽然看见丁波从不远处的楼梯口走出来。她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呢?丁波喜出望外,这么巧啊。米粒儿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从毕业以后,米粒儿很少见着丁波,她跟朱江分了手,那朱江到底还是找了他们系一巨丑无比的所谓才女,从云南乡下来的一所谓诗人,俩人公然在丁波付钱租的小屋里鬼混,被丁波撞个正着,那诗人一边穿衣服一边还从容不迫地犯酸呢:“你来了,我走了,你问我落下什么,我说没有,只有一颗心。这是泰戈尔的诗。”她说。
“你丫少跟我这儿散德性。”丁波打断她,极不耐烦地把她的廉价外套扔到门口。这是丁波第一次在朱江面前说脏话,当然也一定是最后一次。用她的话说,她对朱江彻底死了心。
死心之后的丁波也晃过一段儿,米粒儿找工作的时候,丁波就一个人到处瞎混。找她演出的地儿已经越来越少了,找她喝酒吃饭的男人也是,不过还有几个。
丁波就跟这为数很少的几个男人吃吃饭,跳跳舞,唱唱卡拉OK,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挑一两个长得帅的上床。日子过得昏天黑地的。
昏天黑地过了一段时间,丁波也就烦了。有一天她给米粒儿打电话,告诉她打算重新考试,考服装学院的设计系。米粒儿知道她是那种想干什么就肯定能干成的人,更何况她在Z大已经念了设计系了。后来再见丁波果然就已经考进服装学院了,日子一下就焕然一新了,精神面貌特好,也不怎么穿名牌了。
米粒儿在火车站看见丁波时,她穿得也很朴素。一件灰色的休闲外套,一条水洗布裤子,有两个兜,算是装饰了。米粒儿看她没拿包,就问她,你也是来接人吧。丁波说,接我哥。
米粒儿以前听丁波说过她哥在深圳,告诉她,我是来接我好朋友杜兜儿的。丁波说,那肯定是同一列车。俩人又逗了一会儿嘴,火车就进站了。
哗啦哗啦地一通下人,米粒儿和丁波都没看见自己要接的人。等到差不多都走光了,从里面晃晃悠悠走出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轻男女。米粒儿一见,杜兜儿,兴奋地差点儿没哭出来。与此同时她听见丁波在她旁边喊,哥。
就是这么巧。杜兜儿给米粒儿介绍,“米粒儿,我男朋友丁海。”丁海给丁波介绍,“杜兜儿,我女朋友。”米粒儿和丁波面面相觑,这世界太小了。
杜兜儿站到米粒儿跟前,米粒儿又是恍惚,本来她们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觉得见面应该多少有点儿陌生感。可是见到杜兜儿,米粒儿却觉得像是昨天才分开,而且在她看来,杜兜儿还是那样儿,那么漂亮,跟洋娃娃似的,只是皮肤看上去更有光泽了。
当天晚上米粒儿送杜兜儿回家之后就住在了杜兜儿家,她有太多话想问她,但是最想问的就是——林童呢?在这几年当中,她们一直通信也通电话,杜兜儿却始终都对她和林童的事儿只字不提,米粒儿虽然预感到形势不好,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到了分手的地步。
杜兜儿叹了口气:“别提了,一言难尽。改天再说吧。”可是米粒儿却不依不饶地,跟她耍赖,“你非给我说清楚,你跟林童到底怎么回事儿?”杜兜儿没辙,“你怎么一点儿没变啊,都当老师了,还是没正形儿。”穿着衣服重又坐起来,靠着枕头,喝了口水。
“那年我刚到深圳,林童混得特惨,简直就是——‘挣扎’。可那时候我太小了,根本不懂,还缠着他带我玩儿。他对我倒挺好,白天陪着我逛,慢慢地我感觉他有事儿,一到晚上他就会溜出去,一直到天快亮才回来。
他跟我说他找了份夜间替人看大排档的活儿,起初我也没太在意,但是后来不知怎么觉着不对劲,就偷偷地跟踪了一次。那天他到市区一
米粒儿再见杜兜儿(2)
条满是夜总会和歌厅、酒吧的街上,我跟着他,看见他背着吉他一家一家地进,然后又一家一家地被人赶出来。
有一回我趁他不注意跟他进了一家PUB,我听见他跟那老板说,谢谢你给我一杯酒,我给你唱一首歌。你猜那老板怎么说?我给你一杯酒,
不过谢谢你不要唱你的歌。
当时我听了那话特受刺激,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没其他出路了,除了去歌厅唱歌,说得再难听点,那就是卖唱。我刚到深圳那种兴奋,一
下就没了,我当时看着他那样儿心里就想,我离乡背井大老远地跑这儿来为什么呀?
后来林童遇见他从前在发廊认识的一老板,让他去唱歌,我们的生活才开始有点保障。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他又开始夜不归宿,跟那老板
一家人打麻将,一打就打通宵。
就算这样我也忍了,我做了那么大牺牲来找他,自己没法承认自己错了,而且我在深圳又举目无亲呀,什么都没有,连退路都没有。可我
万万没想到,他在深圳没学会做生意,倒学会了生意人的所有恶习,最后他竟然跟着收留他的那个老板学会了吸毒。”
米粒儿听见杜兜儿说的最后一个词,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觉得头晕目眩的好像整个房间都颠倒了过来。她诧异地看着杜兜儿平静的表情
,想象不出,那样的日子她是怎么捱过来的。在她们的童年时代,她是个骄傲的公主啊!
“我和他一朋友整天看着他,夜里他会像着了魔似地鬼哭狼嚎,白天给他打了针他就会昏睡不止。可那时候我还得去上班,他的医药费和
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费,都要由我一个人负担。有好几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副脱了人形皮包骨头的样儿我就一个劲儿地问我自己
,我把我妈一人儿扔家,放弃了高考,离开你和吴非,就为了到这儿来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杜兜儿的眼睛里开始有亮晶晶的东西闪烁,米粒儿听着她在那样的情形下回忆的往事,心里也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熬过了那段日子,林童总算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自欺欺人,否则会发疯。那时候虽然单
调,但两个人都刻意维持着,互相之间特客气,‘早上好’‘谢谢’什么的就像公司同事一样。
当时我已经去广告公司上班了,做文员,就认识了丁海,他是我们公司老板的一个朋友,也算是合伙人吧,觉得很谈得来。但我是个念旧
的人,从没想过改变什么。可是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他又不在了,我做了饭,我学会做好多粤菜呢,我就搜电视,搜到一台正好放的是张
曼玉和周润发演的那部老片子《玫瑰的故事》,电影完了他才回来,什么话都不说,洗洗睡了。
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忽然想查他手机,一看信息,有一条留言是,很想你。
我把手机放回他口袋里,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没走到厕所呢就吐了一地。吐出来以后,人也平静了,我把脏东西收拾干净,重新
躺到床上,就开始计划怎么跟林童分手,甚至开始安排分手以后我自己的生活了。当时脑子里腾地一下蹦出俩念头,一个就是我跟他提分手,
但是绝对不提那个什么什么小红,另一个就是我要去找丁海帮忙。”
“你为什么不想想也许根本就是个误会呢?也许应该在提出分手之前,和林童坐下来谈一谈,听他解释。”
米粒儿坚信林童不会作对不起杜兜儿的事儿。她还清楚地记得林童临去深圳之前跟她谈话时的情形,她还记得他是怎么对待袁丁怎么对待
杜兜儿的,他去深圳,就是为了杜兜儿的前程,他是那种做事负责任的人,是重感情的人,米粒儿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做对不起杜兜儿的事儿
。
“当时真恨不得一刀把他给杀了,但是好像心里又隐隐约约的庆幸,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中安排好了的。毕竟那天,我想起去查他手机实在
是太偶然了,我从来就没那习惯。然后我突然想,我可能潜意识一直盼着这么一结局。
我记得看完手机短信以后,脑袋里就一个念头,解脱。有一种似是而非的轻松。觉得如释重负,好像从此可以理直气壮地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