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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森林-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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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航航混熟了,发现他鬼得很,说话不多,但往往能直击要害,让人下不了台。我有些尴尬,“哪里学来的一副腔调,走吧走吧,我忙着呢。”    
    我上网聊了一会天,觉得不很投机,说的都是一些陈词滥调。关了机,在屋里踱了几回步,还是决定到陈伯家去坐坐。航航一个人在客厅里打游戏,“嗯”了一声之后不再理我。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我悄声问:“水监哥哥哪里去了。”    
    航航朝他的房间努努嘴。我轻着脚踱过去,在房门口一伸头,发现水监正握着女孩的手教写字,还在她耳边低沉地念着什么,一副陶醉的神情。那女孩脸通红,忸怩地笑着。我缩回头,很响地咳嗽了一声,“水监在吗?”听他大声答应着,我才进房。    
    水监起身。“怎么有空过来,梅夜吹不在家吗?”他居然脸红了。    
    我装作满不在乎地笑着:“什么话,非要她不在家,我才有人身自由。——她今天刚好加班。”水监又搓搓手:“哦,我正教这小姑娘写字。”女孩不自然地笑,咬着唇跑出去了。水监又把她介绍了一通。    
    我说:“你倒蛮有雅兴。”写的好像都是情诗之类的,别的我都很陌生,就一首元遗山的《摸鱼儿》(“问世间情为何物”)曾经读过。    
    我不动声色:“你给小孩子们做家教,好像有点上瘾了嘛。怪不得要搬到陈伯家来。”    
    “上什么瘾呀,我写的字这么难看,那有资格教人家。”    
    “你平时能说得很,现在一紧张,话也说不清楚了,自相矛盾。除了写字,你还教小宛什么。”    
    “没什么,她今天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偏偏陈伯不在家。”我自言自语似的。也不想让他太紧张,换个话题说:“要说书法,还是柔砥的好。哎,他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上次我打他电话,他关机了。”    
    水监如获大赦,这才请我坐下聊。柔砥最近主动和水监联系过,想问问他还有没有机会回报社工作。水监拗不过他的请求,硬着头皮去试探了领导的意思,结果当然是不行。    
    水监说:“我问他书稿的事,他又不愿意讲,只说暂时有点小麻烦。他那个脾气,想重找一份如意的工作,我看有点难。”    
    “现在哪儿都不缺人,少了谁地球不照样转。——你们没去看看他?”    
    “我们去找沈蓦,不就等于去看他吗。他倒好,房门嘭的一关,守着自己的一块天地。沈蓦不想跟他一起住了,打算另找房子。”    
    “他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弄不好房租都成问题。沈蓦现在搬走算什么,太不够意思了。”    
    水监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    
    我向夜吹建议,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柔砥。她有些发愣:“大家都在遗忘他,你倒好,偏要凑上去。你说,跟他拉拉扯扯的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种势利嘴脸,我给了她鼻子不客气的一指:“你想要什么好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懂事。我就不明白,这花花世界,他怎么就不知道享受,整天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不识时务。”她嘟嘟囔囔地回房了。    
    明知道是对奶牛弹琴,我还是追到她房里。“依你看,我们这一拨人中,谁最够意思?你不觉得柔砥是一个稀有物种吗?”    
    “莫名其妙。我只知道要活得开心,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她给脚趾涂指甲油。    
    柔砥的言和行,是很不一致的。他说人家写的赞美母亲的文章做作,但每月发工资的当天他就给家里寄钱;他对朋友有时也不乏嘲讽,但别人遇到难题时第一个赶过去的往往就是他;他总说许多社会现象他看不惯,但又曾热心地充当青年志愿者,还好多次无偿献血。他是行的巨人,言的侏儒。真正懂他的人并不多,他被自己的一张嘴拖累了。    
    我还是决定去看看他,去之前已打过电话。白天渐渐短了,等我下班出了写字楼,已是一派浓重的暮色,又被纷飞的小雨打湿。秋雨带来新凉,也更让我快意。我突变了眼神,想与人亲近。可惜所有的疾行者、伫立人,都与我不相识。我在暮色中分辨出很多的色彩,但又觉察这些都不过是白天的残骸,我失望了。我不再看他们,只走自己的路,眼神直勾勾。    
    路,要把我带到哪里,哪里都不是家。可是他们,这些株守一角的人,又哪里懂得家的好,世间太多的好房子被他们霸占,把这样的一个我排挤在外。我去看一个心目中的真朋友,可夜吹呢,只顾着忙自己的。我和她,真能组建一个家吗。    
    最后赶到他那儿时,已淋得不成样子了。    
    柔砥开门见了我,头一句就是:“也不知道打个伞。小心感冒,去洗个头。”又拿洗发水给我。我问:“你最近还好吧。电话里不太方便,我就没问。”“还好。你先洗了再说。你是干性头发吧,这洗发水是油性发质适用的。”他又去房里给我换了一瓶。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坐下来后,不着边际地闲扯了一会,才问出版社那边有什么消息。他嘘了口气,接下来没声音了。失意的人更容易忘形,他的头发胡子长得要命,目光也够阴郁,就算让太阳独独照他,他也无法粲然一笑似的。我也不催他,自顾着喝茶。    
    记得他说过,男性之间,要检验是不是真朋友,有一个很简单的标准,就是看能不能在相对时坦然接受一点沉默,如果总是急着填满空白,那两人的感情肯定有些苍白。我和他在一起就能很自在地沉默下去,似乎这样更充实,甚至隐隐觉得有一种信任在滋长着。    
    后来他说:“书店里卖的那些小说,多烂的都有,有的写手据说一两个月就可以写一本。这些假文人,冒牌作家,伪劣文化炮制者!”    
    “是呀。冠盖满京华,鸡犬都升天。”    
    “我的这个稿子,比现在市面上的许多东西强百倍,可出版就这么难。”    
    我不太懂这一行的事:“以前编辑不是说得挺好吗,怎么变卦了?”    
    “谁知道他们出版社在捣什么鬼,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刚开始责编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她觉得好,肯定能出;可后来她又说自己作不了主,要室主任才能拍板;再后来,又说要发行部门点头,因为出版社现在把经济效益放在第一位。没办法,只得又去了趟北京,请他们吃了好几顿饭,还是没得到一个准确的回音。”他不停地咳嗽,差点把喉结也咳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导他。他的才华,人称“羞死班马,赛过元白”,曾让我觉得高不可攀,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我都不如。说句残忍的话,这么一比,我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一点欣慰了。我劝他赶快重新找点事做,先稳一稳再求发展。    
    “我还有多少书要读,有多少东西想写。再找个工作,朝九晚五地,为人辛苦为人忙,有多少时间归自己支配。”    
    我说:“为什么一定要弄文学,以你现在的条件,只要踏实工作,生活肯定很好,老婆、房子、车子都会有。这不就可以了吗。”    
    “不,决不行。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沙发上堆着很多书,我随手一翻,有碑帖、绘画、印鉴、《资治通鉴》、《GRE词汇速成》、《大学法语》、《西方名著选读》。看着这些玩艺,我知道自己的话是白说了。    
    “我能做的,也就是来看看你,帮不了别的什么。中国这么大,总会有识货爱才的编辑。祝你好运。”    
    他送我到门口,我又说:“你是浙江人,听说,南人北相是贵人之相。那你应该是有福的。”无法可想,给他一棵唯心的稻草。    
    我出了单元楼,发现雨还在下,想回去找柔砥借把伞,走到二楼,我又停住。他一定已把自己深深地关在房里了,我不想再去叨扰他。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回忆着我和他的交往,一边吸着烟。    
    然而我的心情,悄然地发生了变化,感到一种轻松。我作了进一步的设想,如果柔砥的情形更糟糕些,作为朋友的我,心情又会怎样?只怕还是可能在两人的对比中感到一点愉悦。    
    这似乎很“不够意思”,但我想起我失业的时候,柔砥虽然表示关切,还提出借钱给我,但心里是怎样的,怕也很难说。天才的艺术家,能把别人的痛苦,乃至自己受的折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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