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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全村的人仍不喜欢他,把他当作会给村寨带来灾难的魔鬼,他们不停地从言语上捉弄他、羞辱他,打击他,甚至直接从肉体上伤害他……
今天,过了祭祖节后的老槐树下热闹非凡,藏民在树下围成一个圈子。
高松柏老师在自制的小黑板上写字,教藏民学着样子描绘,可很少有人听他的。他们凑在一起说笑取乐。尼朵娜沫为了听高松柏讲课,太阳刚爬上雪山顶就把山草割回家了,匆忙挤完羊奶,又趁热做了一锅鲜甜的羊奶土豆浆。藏民平时喝惯了酥油茶,可一喝到别有风味的羊奶土豆浆,都赞不绝口,说尼朵娜沫从县城的电视里只看了一遍汉人调制的豆浆就做出了具有峡谷特色的羊奶土豆浆汤,是大峡谷最心灵手巧的姑娘。
娜沫姑娘刚做好就把热气腾腾的土豆浆先给高松柏盛上一大碗放到一边晾着,然后亲手递在高松柏的手上,直到看见高松柏香甜地喝完,她才露出开心的笑容。
高松柏老师受到了尼朵娜沫格外的礼遇,但大家并不妒忌。因为在所有的藏民眼里,高松柏老师是大家最尊贵的客人,他礼应受到特别的照顾。喝完土豆浆,大家把高松柏老师丢在一边,无拘无束做他们喜欢做的事。
村里最聪明的阿巴多吉故意问道:“驼背,你今年多大了?”
“差点四、四十多了吧。”驼背仰头想了半天,满脸的认真。
阿巴多吉又问:“驼背,你走过婚没有?”
“没、没有……”驼背羞愧,但满脸一本正经。
藏民轰然大笑。
高松柏见人群乱了,象砸了窝的马蜂,再没有人肯听他的教学,他摇头叹息,不解地望着只顾娱乐说笑的藏民,他不知道“走婚”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驼背为什么那样尴尬而难言呢?
“驼背,你夜里一个人抱着枕头睡冷不冷?你还想不想跟那个山外来的叫花子走婚?”阿巴多吉满脸故做严肃。
“你、你在取笑我……”驼背涨红了脸,低着头从热闹的人群中悄悄溜到圈子的边沿,只顾低头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独眼龙,你真是狗熊。你把那个山外来的叫化子留在一个屋子里睡,怎么连女人的腥味都没有尝过,你现在怕是被阉割了的老牦牛哟——”
“你们这些羊粪一样臭的东西,只知道欺负老实人,再乱说我不给你们添豆浆了。我要撕烂你们的臭嘴巴哟。”尼朵娜沫把手中的木瓢扬了扬,厌恶地笑笑。
男人们赶紧闭住了嘴巴,冲尼朵娜沫讨好地憨笑。
这时,高松柏看见了尼朵娜沫泼辣粗犷的一面,原来她天真温和的性格中还有活泼和健谈的因子。可她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却格外小心翼翼的拘谨呢?
“驼背,你喝了羊奶土豆浆就上山砍柴吧,免得他们又存心取笑你,让你出丑。”尼朵娜沫特意走到驼背的角落,往他面前的大碗里添了一瓢。
驼背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喝豆浆,他仍尴尬地盯着地上的虫子看……
不过,年轻时的驼背还真有一段浪漫史呢。
二十多年前,阿巴里寨子来了一个逃荒的叫花子,是山外的苗族女人,说是家乡的底觉河发大水,她家遭了水灾,只好出来讨碗饭吃。叫花子满脸污浊,衣服破烂。底觉河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藏民围住她像欣赏大猩猩一样看稀奇,指手划脚笑过不停。熬到天黑,叫花女已饿得头昏眼花。这时,在村人的怂恿下,驼背羞红着脸把可怜的叫花女拉回家。叫花女狼吞虎咽完驼背做的一大碗糌粑后,抓起破草帽就走。
驼背顿时傻了眼。
“独眼龙,快把她拉住,夜里才好走婚哟。”藏民大呼。
驼背慌了,死死扭住叫花女的细手不放。
苗族叫花女哭起来。
驼背满脸通红,丑态百出。
最后,老村长年央西饶出面百般劝阻让叫花女留下来,答应等收了青稞就放她走。还许诺让她走时带上两袋糌粑。苗族叫花女因此留下了。
驼背郎措乐得满脸灿烂。
夜里,阿巴多吉躲在驼背乱石堆砌的房子外透过墙缝偷看。每晚,叫花女都早早抵死木门熄灯睡觉,驼背只好悻悻地溜到石头房子后的牛棚内和衣而睡……
五个月后,苗族叫花女说家乡该采茶了,执意要回家乡。驼背顿时像了泄气的皮球,默默地将叫花女送到通往村外的雅砻江边。叫花女朝驼背深深鞠了三躬,含着泪滑过江面上的吊环铁索桥走了。那一晚,驼背坐在峡谷的悬崖上望着送别的方向,听了雅砻江江水整整一夜……
“喝完了又添呵——”尼朵娜沫手中的木瓢轻轻敲击圆桶,一声动听的鹊语把大家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出来。
猎人们露在藏袍外的右臂高高举起空碗,“娜沫妹子,再来一碗噢。”待他们的鳄鱼大嘴美美喝上一口后,笑道,“还是我们的娜沫姑娘人长得漂亮,又像你的绵羊一样体贴人,你的羊奶土豆浆美得比又白又大的人奶子流出的汤水更甜更好喝哟——”
“吃了白食还说羊粪一样的臭话取笑人,真要遭天打雷劈!山神要狠狠惩罚你的烂嘴巴!”尼朵娜沫嘟着小嘴生气了,但面庞上那对浅浅酒窝儿仍掩不住甜甜的微笑。她麻利地收拾起空碗和装羊奶的圆桶走进了碉楼。
高松柏望望尼朵娜沫丰腴的背影,又望望阿巴多吉得意的笑脸,瞥瞥驼背郎措羞愧自卑的苦涩。高松柏疑惑,峡谷的藏民竟然会当作孩子和未婚少女的面说出肉麻的情话,是他们直率的粗犷?还是浅薄的轻浮?
高松柏老师很失望,也很压抑。他把自己看成来峡谷消灭藏民愚昧思想的革命者,大山的救世主,可他们根本不买帐,无心识字。他是多么的无可奈何,甚至悲哀。就在高松柏郁闷地想立刻返回学校的时候,尼朵娜沫从碉楼里出来了,她手中还端了一条小凳子,掌心紧紧捏着那娅用过的废旧书本。
高松柏老师冲尼朵娜沫点头,他很感动,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这是唯一还需要看重老师身上的知识的年轻藏民,这是他失望中的最后的希望。他重新走到老槐树下的小黑板,重新拾起地上的教鞭。
“衣,读作YI,即我们身上穿的东西,也就是你们身上穿的藏袍。”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面对唯一的学生娜沫姑娘讲授,可他认真的劲头没有一点含糊。
尼朵娜沫望着老师,在纸上照着黑板上的样子描下来。
人群,已经稀疏起来。藏民回到家中,开始准备上山劳动。
最后,老槐树下。只有一个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听讲的姑娘。一个精神振奋的老师响亮的领读声……
雅砻江大峡谷对面的山坡上,突然,飘过来一首高亢又悲伤的情歌。高松柏侧耳细听,那是驼背郎措冲着山下老槐树方向的吼声:
“——对面山下的阿妹哟,我心中燃烧的烈火难熄哎,我要烧毁你的冷杉林,我要在你灼热的胸脯上放牧,阿拉索;老槐树下的阿妹呀,我要亲手为你种下漫山的杜鹃花,我要想你爱你万万年,阿拉索——”
高松柏老师凝神聆听,尼朵娜沫站了起来,望着峡谷对面的大山。
远处的吼声更猛烈更来劲了。
“——阿妹阿妹你是根软绵绵的常青藤,你缠在我的身上永不分,阿拉索;阿妹阿妹你的奶子大又长,我躲在下面好歇凉呀,阿拉索;阿妹阿妹你的头发黑又亮,我要把它拿来补藏袍,阿拉索,阿拉索——”
高松柏看见了娜沫姑娘脸上的微笑,也看见了女人脸上羞涩的红潮。
远处的歌声慢慢变得更煽情更悲怆。
“——对面山上割草的阿妹哟,你是黑夜里的星星不眨眼哟,你是我一个人的女人,阿拉索;我要爬上你的碉楼哦,让你发热的胸脯暖和我冰冷的被窝窝,阿拉索;我要你和我一起放羊哦,爬呀吗爬山坡,阿拉索——对面树林里采药的阿妹哟,我要抓住你滑滑的奶子哦,我要你热烘烘的被窝窝,阿拉索……”
尼朵娜沫脸上似乎有永不消失的微笑。
驼背郎措的傻嘴上似乎有永远唱不完的情歌。驼背郎措智商很低,一个藏文不识,但他却有惊人的记忆力,他凭着简单的大脑记住了大量的情歌,几乎是一个字不漏,有时他竟然靠激情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情歌。
“一个伟大的藏族民间歌手。”高松柏被热情奔放,对生活充满乐观理想的驼背郎措感染了。他从他的歌声中开始有一些喜欢丑陋而肮脏的郎措——一个驼背、独眼、瘸腿、麻脸的似人似兽的怪物——一个社会最弱势最底层却对生活充满激情和憧憬的小人物。
老槐树下,认识字课仍在继续。
高松柏自信的微笑,不厌其烦的说教。
尼朵娜沫认真地学习,表情一丝不苟。
雅砻江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