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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兄弟,不是我马正天担不住事,跳蚤虮子成群结队,是因为它们弱小,谁见过老虎狮子打伙伙儿?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西峰街上耍人的就是马年两家,如今马家动起来了,年家如果不动,食盐生意照做不误,卡不死官府脖子,话再说透点,年家如果趁机抢占地盘,马家的损失倒是其次,弟兄们就得受大熬煎了。”
邱十八听了这话,当即大惊失色,偏头看了一眼牛不从,牛不从也是一脸沮丧。他们事先没有考虑这一层,只想着有马家撑腰,官府就得低头让步。马正天说这话,绝非推托之词,这人才大气粗,又天性中带有豪侠气息,为人行事好独立担当,一般是不会说小话的。他说的是实情。马年两家为了争夺食盐市场,明争暗斗上百年,才勉强划分出了势力范围,划分的结果,马家明显占据上风,而年家向来与官府靠得近一些,这也是自保之策,免得被马家吞并了,年家会不会趁马家与官府交恶之际,坐收渔人之利呢。要是这样可就糟透了,为了穷兄弟的利益,坑了马家,将陷大伙于不义,大伙所依靠的马家这棵大树倒了,所有的脚户都将完全受制于官府和年家,市场被彻底垄断了,大伙的活路也就断了。可是,凭感觉,年家不会以损害自己的利益为前提,替大伙冒风险的。说良心话,给谁谁都会跟着官府走的,做生意嘛,从来都是将本求利,官府的政策向自己倾斜,这是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好事,哪有见利不求,还冒着杀头风险与官府对着干的道理呢。这种傻事,天底下,也恐怕只有马正天去做了。一听马正天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可把邱十八吓得不轻,他嗫嚅说:
“马爷,你说得完全在理,我要是你,闭上眼睛都会跟着官府走的,兄弟知道这是为难你老人家,坑你老人家,是为了上千户人家的活路,逼你老人家剜自己身上的肉喂别人的肚子哩。你老人家要是不愿意做,兄弟不怪你,兄弟敢保证,没有一个人怪你的,相反,有你刚才的慷慨应诺,大伙儿就是饿死了,心里也是温暖的。”
“就是,就是。”牛不从跟声儿说。
邱十八说这些话时,马正天装满了一锅烟,拿起火镰,丁吃丁吃打着火,脸色越来越凝重,狠抽几口,一团黑夜腾空而起,他的脸色在烟雾弥漫中,像一张墨笔画儿。他冷冷地说:
“兄弟,你说的这啥话,老哥咋有些听不明白?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听来听去,你不但没有把我马正天当兄弟,简直没当人嘛!”
邱十八浑身一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惶恐道:
“老爷千万别多心,兄弟心是人心,嘴是猪嘴,不会说话,虽然说的是心里话,听起来也是猪哼哼狗汪汪的。”
马正天脸仍然冷着,说出的话冷得像冰碴子。他说:
“你仔细想想,我刚才说的话是你理解的意思吗?”
牛不从尴尬一笑,接过话头说:
“老爷,你大人大量,跟我们计较什么呀?我们本来嘴就笨,二百斤的盐担子终日压在身上,早把会说的那几句人话从屁眼儿压出来了,虽是人话,听起来仍然屁烘烘的,你就权当人话听吧。”
几句话把马正天逗笑了,他笑着用烟锅指一指牛不从,和缓了口气说:
“你明着是糟践自己,暗里是骂你老哥嘛。咱兄弟间,不要再扯闲淡了。我说的意思是,最好拉上年家一块行动,他家要是坚持不参与,也不勉强,保持中立也行,等于咱给他打招呼了,要不然,日后要是出了咱们现在就能想到的结果,他的理比咱还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这个道理,老爷终究是老爷,眼光就是高远!”邱十八心下豁然开朗,动情地恭维了马正天几句。
“我说马老爷和穷兄弟是一条心,穿一条裤子嘛。马老爷义旗一举,振臂一呼,穷兄弟就有饭吃了,大伙儿穷命穷骨头,没啥报答老爷,只有一颗心向着老爷,风里风里去,火里火里去,世世代代,生死与共,这是穷兄弟的福分啊。”牛不从热泪长流,眼看要泣不成声了。
马正天烟锅一挥,断然道:
“扯淡话再不要说了,多言无益,行动要紧。我看这样吧:邱兄弟赶紧回去联络大伙儿,一个不能少,人心齐,泰山移,法不责众,大家的事情大家做。牛兄弟嘴头子灵便,去通传年如我那老杂毛,话有三说,巧者为妙,能把他拉上,再好不过,拉不上,让他把门关严,嘴夹紧了,别趁机坏咱的事,也是好的。”
“好!先谢过老爷。”邱十八和牛不从应一声,起身慌张作势走了。
两人前脚走,海树理后脚像蛇一般窜进来了,马正天的心思还沉浸在他预想的电闪雷鸣中,没留神,一团黑已阻挡在眼前,第一反应将烟锅横档在胸前,却认出是海树理。他心下气恼,正待发作,海树理却先发作了,他大叫一声老爷,便扑通跪下了,马正天说,海树理,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海树理不起来,把头昂得直直的,脖子拧得硬硬的,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说:
“老爷要是不收回成命,海某将跪死在这里!”
“到底咋回事吗,谁又惹了你这把老镢头?”马正天温言劝道。
“我海树理虽是下人,多蒙老爷抬举,除了主子,再谁敢惹我?”海树理涨红了脸,说话有些吃力。
“这么说,是哪个少爷小姐了,你起来说说,我捶他狗日的。”
“不用牵连别人,少爷是好少爷,小姐是好小姐,老爷,醒悟吧,悬崖勒马,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到底咋回事吗,你云里雾里河里海里一大堆?”
“咦,咦,咦,”海树理牙痛似地倒吸几口凉气,一跃而起,脚后跟着地,咦一声,后退一步,退出几步后,脑子才想出要说的话,他说:“闹了半天,老爷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得罪了老爷,古有因愚忠而丧命,而满门抄斩,而夷灭三族九族乃至十族之人,大雅久不作,忠良无处寻,海某虽不堪,请以身殉道,死而无憾,士为知己者死,也不枉与老爷缔约一场。官府实施青白盐引,傻子都看得出,这是拱手让利于我家,作为商家,此乃千古难逢之良机,理当顺风扬帆,憋足了劲,扩大市场占有份额,奠定百年不易之基业。我知道老爷豪侠仗义,仁义立身,这也说得过去,不去趁火打劫罢了,干吗要把自己的头往马蜂窝里塞呢。可知,聚众闹事,对抗官府,那可是杀自己头灭满门的罪过,老爷倒是威风耍了,高迈了,奈祖上基业一族性命何?老爷掂量掂量啊,这是不难掂量的。”
马正天哈哈一笑,猛抽几口旱烟,叫道:
“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好一个满口仁义道德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我倒要问问:金钱与仁义孰重孰轻?一家荣辱与千百家性命孰重孰轻?眼前蝇头小利与家族百年安全孰重孰轻?”
马正天咄咄逼问,海树理一时辞穷,一肚子的道理,出口全被堵死了。终于,他找出了一句话,他强打精神说:
“老爷眼界深远,非常人可及。可是,老爷把心掏给穷人,把祖上基业全家性命做赌注为穷人谋出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未必记着老爷的好。把话说透了,一有风吹草动,起来倒老爷戈的,必定是那些穷人。信不信由你,咱今日个先把话撂这儿。”
马正天没说话,默默抽了几口烟,幽幽说:
“海先生说得是至理名言,我何尝不知道。可是,你没有感觉到吗,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内忧外患,天要变了,变了的天,必然是穷人的天,也就是说,当下的富人都是坐在火山口上的,越富离死越近,与其这样,何如主动为穷人伸张利益,风险虽大,算是积点阴德,到时候,盼望有谁良心萌动,马家坟头只要有一线香火延续,就会有咸鱼翻身的机会,总被一网打尽要好得多。”
一席话,说得海树理五内翻腾,四肢酸麻,给马家做了十几年账房,只知马正天粗粗拉拉,撒尿不抓毬,是个大撒手,别人常说,马正天机谋深远,神鬼难测,可他并不觉得,认定这是别人看见马正天在生意场上纵横捭阖,便以为他满肚子都是什么锦囊妙计,而说的顺水话,今日看来,怀里还真揣了一副铁算盘呢。“不过,”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说,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思虑过甚,闹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不好了。眼下是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