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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人天气(短篇小说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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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无奈说:“我要到升级时在报上公布消息才收到花束,如红舞女转场子,有恩客无情人。” 

“只有他们才有闲情送花收花吧。”我眼睛瞄向打字员。 

我妒忌了,故此说出不屑的话来。 

欧阳朝我微微笑,我更加尴尬,眼睛尽看著则处。 

中饭时破例去找人陪吃饭。 

欧阳说:“你还有许多功夫没有赶出来,还吃饭,照平时吃三文治算了。” 

我不肯,拉起她的手,“我们去吃鞑靼牛排。” 

欧阳如我的手足一般,只得听我的话。 

到了餐馆,女待应却说中午不肯做鞑靼牛排,我大失所望,不肯吃其他食物。 

欧阳叹息,把公关主任叫出来,那是一个面孔划得七彩的女郎,连声道歉,吩咐厨房天做我要吃的东西。 

等那盘食物来了,我又提不起兴趣来吃。 

欧阳春看我,也不发表什么意见。 

我问:“天气真坏,是不是?” 

“天气很好,什么事也没有,是你自己有病。” 

“是的,”我寂寥的说:“我患更年期病。” 

“要不要去看房子?”欧阳问我:“我有个朋友移民,一千多尺的公寓全部打通,他不想胡乱卖给不适合的人住,你说如何?” 

我低下头。 

“你既然爱玛莉,就不该放她走。” 

我“霍”地站起来。 

我不要听这话,什么地方痛这些人就挖什么地方,太不识相。 

我想离去,又想起欧阳可能是我唯一的朋友,又颓然坐下,人到无求品自高,我做得到吗?我需要爱情、友谊、享乐、消遣,我也是人。 

欧阳不再说什么,我付了账。 

为了寡母,我回复到孩童时期,甚至……放弃玛莉。 

我松了松领带。 

“吃不下”我喃喃的说。 

欧阳只是摇头。 

这样子下去,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最痛苦的便是我已知道我不会死。 

荒谬。 

黄昏,塞车塞满一条公路,逐步逐步走,我用手托住头,也不焦急,不过回家而已赶什么?一只手搭著架驶盘,一点不起劲。 

前面有一部薄荷冰淇淋绿的跑车,那司机是妙龄女郎,穿得极凉快极薄。或许到家会得伤风卧床,但此刻她已经出尽锋头,有什么是不要付出代价的呢,冷死也是值得的。 

我何尝不是付出昂贵的代价,做孝顺儿子嘛。 

我冷笑起来,光滑的表板上反映出我狰狞的笑容。我几时变成这样了? 

我疲倦的把头靠在车座垫子上。 

一进门母亲便迎上来,我很厌倦这种殷勤。 

我坐下,开门见山的说:“妈,我想搬出去住,你把阿香留在这里作伴好了。” 

母亲的表情没我想像中的诧异。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一家子两口,还要搬开住?” 

我不响,已经厌倦解释。 

“况且,此刻你又没有女朋友。” 

我心感深深悲哀。我只是想找一个静静的地方疗伤。不必对着旁人,即使是母亲,解释我的所作所为,和一个属于自己的窝,有时候大哭,有时候大叫,不必顾忌。 

终于母亲说:一好吧,你要叫我一个人住,我有什么法子?□她双眼润湿的走开。 

总是要怪罪于我的。 

我闭上眼睛。失去玛莉来迁就她,终归还不算是好儿子。 

我感到面孔上的肌肉在颤抖。 

我忍不住,用尽吃奶的力气,拉尽喉咙叫“玛──莉”千般压抑,在六个月零三天之后,终于崩溃。 

三天后我搬了出来住,母亲再也不敢阻挠我。 

地方是现成的,簇新,设计很花巧,颜色也素净得近乎做作,但不久我会习惯。 

床软得对脊骨有害,怎么在这种床上做爱呢。 

我似乎比以前更困惑。 

母亲叫女佣每隔一日来为我服务一次,顺便做探子。我不知母亲想查什么,她睡得太多,总得找些事来做做。我没有原谅她。 

我打长途电话给玛莉。 

在两万公里外的外国女人同我说:“王玛莉小姐已经搬走了。” 

“搬到什么地方?”我问。 

“不知道。” 

“她还在同一间学校?” 

“不知道。” 

我连忙放下电话。 

她已经把我揩去,像用橡胶擦擦掉铅笔痕,永远不复再见。 

我把半年前她给我的电话号码团去,丢掉。 

这半年来她的生活多采多姿多变化是一定的,而我──我是一池死水。 

比起她,我总是暮气沉沉,以前是,将来也是。 

我甚至不能再怪气候,甚至母亲……我开始认为即使没阻挠,玛莉也会得放弃我。 

像我这么自卑的一个儒生,有何可取之处? 

我请朋友来庆祝新居入伙,叫一桌很精致的酒席,当然少不了欧阳。这么些年来她总是兴致勃勃的替每个派对主持大局,我很佩服她。 

有谁追究过她的内心世界?没有人。谁敢牵到这么敏感的问题,她一开始诉苦我怎么办?会不会脱不了身? 

这些都是泛泛之交承担不起的责任,所以尽管怀疑她的生活空虚,我不敢轻举妄动。 

都市中,人与人的关系不外如此。害你是应该的,为什么要不害你?帮你?为什么要帮你?天气好,万里无云的时候,又舍得请吃饭,当然多朋友,一有什么事,那怎么还有人放近你的身。 

父母子女夫妻兄弟又如何,还不是如此。 

我看看欧阳转来转去的忙,俨然半个女主人模样,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靠在沙发上,心情不好也不坏,看看朋友把香槟打开,乾了一瓶又一瓶,桌子上杯盘狼藉。 

他们快乐吗?看上去彷佛是,谁也不会把烦恼倾诉出来。假装轻松,明天又是另外一日,反正烦恼永远长存,驱之不去,与生命共存亡,有什么好说。 

欧阳持酒杯过来与我并排坐,“还是不高兴?” 

我不得不关心她:“不要喝太多。” 

“没有关系,”她笑了,“我不会烂醉,当我知道醉倒没有人扶的时候,我不敢放肆。” 

这几几句话里有多少凄凉,我当然听得出来,但我没有搭腔,我默然。 

欧阳真喝多了,她说:“做人没有太大的意思。”她用手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头发,“怎么做也没意义。” 

我明白。 

我从来未曾为她七彩的外表所蒙蔽。 

每一个人,为了生活,总得突出一个固定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却未必是他的真面目。有些人已经能干得永还不会露出真面孔,但有些人,像欧阳,偶然会露一下。 

我很惋惜,她的功夫还没有到家。 

我伸手过去,搭着她颈子,皮肤是好皮肤,滑不留手,三十出头的女人,算是难得。但我与她之间有无可能产生火花,抑或永远像手足。 

她需要的是一双忠实的耳朵。 

“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烦恼。” 

她笑笑,不语,果然没有醉。 

我很放心,客人开始一个个告辞,夜深。 

欧阳没有走,我取出件毛衣,搭在她肩膀上,我说:“如果不想走,不要走。”她聪明,听得出我的口气,只是留宿,不是其他。 

她摇摇头,“我不惯在人家家里睡。” 

“好女孩。” 

“自己的床最舒服。” 

“我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会得叫车。” 

我虽不是骑士,也不至于那么卑鄙,单身女人当然要送,否则就不要叫别人来,宴会散后,叫客人站在路边等车,是主人没面子。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把人叫来吃饭撑场面,客人陪他笑过说过,一拉开门把人送走,完全没了下文。 

我取过外套送欧阳回家。 

不知玛莉在外国如何。也许我不必替她担心,有些女人一直有办法,谁似欧阳,独来独注,什么边儿都沾不著。 

在家门她向我挥挥手,又一日。 

独自回家的路是长而寂宽的。 

但我不怕,人生的路也同样长而寂寞。 

几乎天亮了。我心绞痛的上床,胡乱盖上被子,入睡。 

梦中见到玛莉,温柔而活泼,她很少说话,很少埋怨,只是把手插在袋中,看著我。 

她不是一个美女,扁扁的面孔,眼神略嫌顽强,但是我深深爱她,因为她聪明,她能够接触到我灵魂的深处,与她在一起,犹如对著自己的双生子,一点隔膜都没有,她的品味,她的性格,都与我接近。 

也许太接近了。 

醒来时眼涩口乾,我挣扎著起床,刚预备似僵尸般移动身体到公司去,才发觉是星期天。 

做什么好?今日钟点女工休息。我出到客厅,发觉乱得似战场一般,做家务吧。 

玛莉最爱做家务,整整有条,由收拾屋子处可见她做事的系统,让我来学学她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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