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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照片底角写上了拍照的时间。
美人坡(二十三)(1)
刘湘如
我还记得我走进那条巷子的时间是1979年4月26日下午。前三天丽雅去菲城报到分配工作,可是一去不返,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心里就估摸出事了。早晨就接到肖兵的电话,说丽雅家里来人了,已知道一切情况,要立即带她回去,丽雅被限制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她只给肖兵传话,要我在今晚到梨花巷旅馆等她,她会设法溜出来与我见上一面的。
梨花巷旅馆的负责人是肖兵的表姐,它位于巷子什么位置我是一点不知,我只听说过这
条巷子很深。当我骑着辆晃铛的破自行车赶到巷里时,才发现这地方真让我头疼了,这条巷
子左弯右拐,生出许多分支,到处都好象叫梨花巷,就象电影《地道战》中的迷宫一样,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向人打听梨花巷旅馆在哪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沿着一条破石板路一直往前走,发现这是一条坑坑洼洼的背道,又脏又乱,到处都是杂物、垃圾、果皮和烟蒂之类,四月的天气还是春天,可这里已有苍蝇蚊子在里面乱飞,偶而有几只干瘪的鞋跟,敲过这小巷可怜兮兮的胸膛,留下夹带飞沫的唾骂,我跟向他们打听,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忽见前面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老人在巷中慢慢走动,不时弯下腰来拣拾什么,他肩上有条炭黑色的麻袋,他一直往麻袋里放他拣到的东西,我发现他拣的只是一些扔掉的鞋跟,旧铅笔头,铁丝弹弓等,这些无疑是过路学生扔下的,我好奇地跟上前问:“老人家你对这儿熟悉吗?”
老人就笑了,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只有笑时的牙齿是洁白的,他说:“我天天在这巷子里转。”
我又急切地问:“老人家您知道梨花巷旅馆在哪儿吗?”
老人又笑了,他说:“就在你刚才走过的那个小巷呀,你拐回去进左边的小巷就是,那门头上的字叫‘胜利旅馆’,年久了,看不清了,这里人只知这“胜利旅馆”,其实就是梨花巷旅馆。”
我这回才恍然大悟,我又匆匆往回走,我拐进那条支巷,一抬头已见丽雅焦急地站在旅馆门口等我,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就要上前拥抱她,丽雅一把把我推开,只顾紧张地从口袋里掏东西,一边焦急地说,“我是借上厕所溜出来的,我父母和亲戚们都来了,坚决要带我走,就在这几天要离开菲城,我已无计可施了,就看你的本事了。他们今晚要带我住到另一地方,离这较远,我把地址给你……”她说着乱翻口袋,愈焦急愈翻不出来,我就不断提醒她再仔细一点,好好,再找找内衣口袋,丽雅正找时,突然两个彪形大汉拦在了我们中间。
“走!跟我回去!”那个自称是丽雅表兄的人把丽雅往巷口拖,那里放着一部伏尔加车
子,丽雅象被抓的小鸡一样被他塞进了车子里。我追上去大叫:“你们干什么?”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脑门上,我感到一阵晕眩,接着沉重的几脚踢在了我的要害部位,我疼得嗷嗷直叫,又是一阵飞脚向我踢来,我扑通一声倒在地下,我的朦胧的意识听见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我有气无力拼命喊叫:“你们要干什么……”这话未说完,我的脑门又重重地挨了一下,好象是沉重的闷棍打的,我彻底地倒下了,我在隐约中听见了一句唾骂:
“乡巴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天下半夜,我嗅到了一股臭味,那种很难闻的恶臭,这是我清醒过来的标志。我朦胧地记起有人用棍子狠击我的头部,其他就什么都记不清了。很快我又意识到有一点光影在我的眼前晃动,我看见了那是一个乌黑的蜡烛头的光亮,我又转动头颅使劲向周围看看,只见周围一片漆黑,烛影照到的头顶有块破羽毛毡罩着,我估猜这是块垃圾场或地下管道什么的。我大声喊叫“我在哪儿?”我听见一个老人缓慢的声音说:“你终于醒过来了,吓死人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拣垃圾的老人。我便问:“老人家,是您救了我么?”老人点点头。但他又说:“年轻人不碍事的。换了我这年纪,那一棍就完了。你躺下好好睡一觉,到明天没事就没事了。”我只是一个劲谢老人,老人憨笑说“我年纪大了,睡不着,你还是睡一觉吧,‘乌青肿胞,一觉就消’,你好好睡,我哼个曲子给你听。”说着就哼哼唧唧起来,我是在他象催眠曲一样的哼哼唧唧中,迷迷糊糊地听着了…
生活象一支无情的铁笔
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
得的得了失的失了
何必受这爱的折磨……
我想着这歌词的意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发现老人不见了,头上的羽毛毡也不见了,我仍躺在巷子的一角。我试图爬起来,发现自己还能蹒跚走动,我就坚持着回到梨花巷旅馆,我终于见到了肖兵的表姐。表姐见我这样立即找热水给我洗脸,又喊来了早饭。我边吃早饭边听表姐说:“肖兵家里出事了!她爱人章小春你认得吧?”我忙点头说“我们是同学”,表姐就说他的案子犯了,上面把事全查清了,他在文革的 “8?13”事件中,亲手打死四个大学生。“四条人命案啦,这还得了?他是要掉头了!”表姐说着就去揩眼泪,“我不管他章小春,杀了这种人才好呢!我是可怜我那表妹呀,还怀了他的孩子,你看这下可咋办?”表姐又去揩眼泪了。
美人坡(二十三)(2)
刘湘如
我只得沉默着,我也心里不好受,我陷入那种历史的沉思中了。在沉思中,我更多地是想到了我自己的事,想到林丽雅和自己的交往,想到了那些发狂的白天和夜晚。丽雅此刻在哪里呢?她会一个人偷着流泪么?爱情此刻是如此残酷地折磨着我的身心,我真是体验得淋漓尽致了。我想我不能就这么死心呀,我该千方百计去争取去争夺呀。这不是一场争夺战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争夺战么?爱情是一种心与力的较量,那么让自己被打一百次一千次,被打得惨不忍睹,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打死了,也要冲上去把丽雅夺回来呀!
这样想,我的涣散的精神又有了目标了,我决心一定要去把丽雅找到,一定要与她见上一面,然后与她商量双双私奔。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数了数还有10多元钱,我算了一下在菲城的开支,我想除了住宿,我每天只用一元钱吃饭就可以了,不需要太多的钱。我想打听这小旅馆每晚的最低宿费,还未张口问话就让肖兵的表姐看出来我的心思了。表姐是个宽厚仁慈的老大姐,她说:“你不是要在菲城找到丽雅吗?你不用多想了,就住我这店里吧,我不要你交任何费用。”我不好意思就说些推辞的客气话,表姐又说了一句:“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呀!”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呀。”是这句话打动了我,也给了我背水一战的勇气,我谢过表姐,就在一个单人铺住了下来,我决心一定要在菲城找到丽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每天的晨曦在四点钟就照在我的床头的窗孔上,我象赶集一样准时起床,收拾收拾,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在菲城的大街小巷乱闯,我想到了丽雅和她家人可能暂住的每一块地方,我去了巫美睛那里,去了秦叔阳那里,去了她认识的每个人那里,都没有影子。最后去菲城师院,人家说这人毕业都两年了,你来做什么?我想到了“最明显的地方往往是最好的藏身之所”这句格言,于是我想去市府机关家属大院,可是倒楣得很,那辆破自行车散架了,我又回头把车子放到师院的公共停车棚里,步行去了市府。我找到了王市长王政才家的住址,那儿是一幢带四合院的红色小楼,小楼门口有警卫,我进不去,就躲在小楼围墙外面的树丛里转悠,我梦想看见丽雅从小院中出来。我在这儿呆了一天,没人发现我也没人从小院里出来,第二天早晨我又来了,看见终于有人出来了,不是丽雅,是王政才家的老阿姨,老阿姨提着篮子去买菜,她是菲村人,我自小认识她,还知道她与母亲关系很好,马上上前招呼。老阿姨一愣说:“这孩子不是方生吗?你找王市长呀?”我忙说不是,马上上去套近乎,说阿姨你离开菲村我妈想您呢。老阿姨问你妈好吗?我也想她呀!我就说我妈没您老结实哟,您老人家真福气呀!看老阿姨正高兴,就乘机问:“王市长家里最近有人来吗,是上海来的。”老阿姨说没有呀,一个人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