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待一切静下来之后,方生再也没有睡意了。他一个人偷偷溜进教室里,点燃他随身带着的小蜡烛,借着蜡烛的微光在课桌上复习难题,他没去拉亮教室里的电灯开关,他知道总闸已被校方关上,这是为防学生“开夜车”定的政策。他感到就着烛光也是学习精进最好的办法,校园很静,没有人打扰他,周围在发生一场惊恐后,变得如死一般沉寂,他唯能听见自己哗哗翻动书本的声音。
但是,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的耳畔忽然飘进了一阵隐隐的声音,象一阵隐隐的悠扬的乐声,直灌进他的耳鼓。这么迟了,还有谁会唱歌?他在心里犹疑,但那轻轻的乐声却分明缭绕着,象天空中有一只百灵鸟正在向他身边飞来,那婉转清脆的声音离他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他放下书本,屏声宁息,这才真切地辩清了是有人在哼歌:
五彩云霞空中飘,
天上飞来金丝鸟……
甜润的歌的旋律分明在耳边荡漾,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向四周望望,却不见人影。他低下头刚要去翻弄课本,那声音已贴近了他的身边,他再次屏息聆听,这才察觉到那歌声正伴着一阵轻轻脚步声向他走来。
他奇怪:这种时候会有谁呢?
正在思索,一个人轻轻地推开教室门,站在他面前,他不禁轻声惊叫起来:“艳芳!是你!”
“是我。”王艳芳微笑说,“我也睡不着。我看到这间教室好象有光亮,就断定是你在用功。”
“都睡了,没有人打搅。”方生解释说。
“是啊……”艳芳拉了下桌子站在方生面前说,“这时候最能看到一个人的决心和恒心了……”
“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不会录取我的……还是拼他一下,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艳芳意味深长地白了他一眼说:“我看这不该是你的性格……你成绩这么好,谁能不取你?”
方生阖起书本望望微光中的黑板沉思说:“我怕是连三类大学也上不上的,我没有后台,又缺乏社会活动能力……不过我想,就是回生产队有知识也比没知识强些吧?”
艳芳沉思了一会又说:“我看,你就填报北大、复旦这些学校,重点大学讲究成绩分数,你有学习成绩的优势嘛!”
“那也不一定,现在一切都是突出政治,政治条件第一……”方生说。
艳芳听了这句忽然有些愤愤不平起来,她说:“我就搞不明白,什么叫政治条件好?标准是什么?难道听话、做驯服工具就是思想好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艳芳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恐怕还蒙在鼓里呢?上次县文教局已查明‘野草社’没有问题,可现在新的工作组又要清查‘野草文学社’,要定个‘自由主义’的大帽子呢!”
“我也早料到了,这是早晚的事。但是我们没做反党的事,没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就是‘自由主义’又怎样,又不反党,能考大学管它呢!”艳芳说。
美人坡(八)(2)
刘湘如
“我想你上大学是不会有问题的,你爸爸是大官了,他们不敢拿你怎样?至于我,就是没有‘野草社’的事,我估计他们也不会轻易录取我的……”
“这是你在胡说,不可能!”艳芳肯定地说。
“不可能?”方生冷笑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窗外吹进了一阵微风,把桌上的烛光吹得摇摇晃晃,吹得两个人的心头一阵清爽。艳芳忽然感慨说:“一年后的今天,不知会是怎么样?”方生说:“那时你会是个名牌大学学生,而我会是一个农村里的泥糊腿!”艳芳伸手堵他的嘴:“什么泥糊腿!你难道也是这种认识!”方生说“我知道你爸爸曾这样嘲笑过我,但他说的是实话!”艳芳说:“我敢肯定你会被大学录取!”方生说:“我断定没有大学会录取我!”艳芳说:“如果没大学录取你这样的高材生,就更没大学录取我了!”方生说:“不!你肯定会被录取!”艳芳说:“这不可能!”方生说:“不信我们打赌!”艳芳说“赌就赌!如果你不被录取我被录取,我在地下爬三圈!”方生说:“不不!我不要你爬三圈,只要你上了大学还认得我这个老同学就行了!”艳芳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忘恩负义的人吗?”方生说:“你不是!但人总是会变的。”艳芳说:“你不要尽瞎说了!我问你,你上了大学怎办?”方生说:“这我要用你的话说了!如果有任何大学录取我,我愿伏在地下在你周围爬十圈!”艳芳说:“真的?”方生回答:“绝无戏言!”
两个人反复互相打赌,都说对方一定能上大学。赌到最后,方生只强调一句话:“艳芳你上了大学,还会来看我吗?”
艳芳说:“这是哪里话?如果我上了而你不能上,我会更加看重你!”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深情地互相拉手……
“野草”事件结束不久,王政才就当上了中共菲县县委副书记兼菲县县长,成为主管全面工作的县府要人。不久文革开始,曾犯过右倾路线错误的老秦书记被打倒,王政才成为菲县县委书记,以后他又成了菲城市一把手。他的女儿和战友的孩子当时不仅未因“野草”事件受到影响,而且在升学前被突击入党,保送进了名牌大学。辛方生、林诗燕等几个人被定为骨干成员了,未被录取。后来林士杰老师一班人竭力主持公道,又破例让这几名同学在菲中复读一年,参加下届高考。
九月开学时,方生被安排在高三(二)班复读,与林诗燕以及低一级的秦叔扬、章小春、肖兵等成为同班。面对曾经是自己学弟班的那些似熟非熟的面孔,方生感到自己的羞愧。但他还是刻苦认真地把高三课程从头又学起来,他相信坏事变好事的哲学规律,在脑里构想着那些动人远景:到了明年,他将以菲中第一名甚至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最高学府北京大学。
这年里最坏的季节跟着到来。十月底天气突然转冷,转冷后的天气总是阴沉着脸,寒风把树上的枝丫卷得满地萧瑟。十一月头上落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随之成了雪花飞溅的暴风雪,地上的雪堆积有半尺厚,菲中的人行道上积起厚厚的雪泥,积雪融化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没见少,融雪后天气寒冷,道路几乎无法通行。辛方生每天除在教室上课的时间外,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部在寝室被筒里度过,他衣服单薄,无法抵御严寒侵袭。每天上课铃拉响后,他蹒跚着赶去上课,回寝室时积雪泥水钻进他那双破胶鞋里,在里面冻湿的双脚,长满了冻疮,使他感到从脚底疼到全身。他的双手也已僵硬,红肿得象鼓起的血馒头,最感苦恼的还有每天在饥寒中面对冰冷的蒸饭,小瓦盆子的食物摆在食堂的走廊上,方生吃了自己的那份,胃里感到冰凉难受。端起剩饭赶回寝室,用开水重新泡开下咽,报纸封严的窗户上掠过嘘嘘的瑟瑟的风的哨音,他不敢面对外面可怕的世界。
这当儿,他在政治课堂上也嗅到了使人心弦绷紧的气息,报纸上批判《海瑞罢官》的文章连篇累牍,使人感到不知要出现什么政治气候了。春节过后又出了一个《二月提纲》,接着就开始批判这个提纲,再接着又批《三家村》、《燕山夜话》等,菲中所有师生参加了深入讨论文艺界两个阵营的对峙形势,他不知复读后的高三最后的学期又会出现什么新的不测,他心里感到惶惶。
春天的风已不再那么温柔,没有人再到南操场的桃林中温课吟读。那儿是菲中环境最幽雅的地方,每年在三月的和风里,桃花盛开数里的园林,粉红色一片,温馨的气息从四处向校园中溢来,到处都是花香的气息,使人感到舒适而愉快。马路两边的花圃里绿芽频生,显得春意盎然。那时每天都有新鲜的足迹,晨读的人们来来往往,花儿从叶丛中探出头向他们张望,报春花和梅花交互映衬,显得煞是迷人。往年每当这时辛方生都起得很早,捧着书到那里阅读,而现在他不再去了。
菲中的南操场接连南桃园,从操场南边沿开始,往南尽是桃林,它究竟有多么辽阔,方生一直也弄不清楚,据说桃园的尽头是一条水沟,它是菲河流经菲镇的一个分支,那里是一望无边的原野,春夏时绿荫遍地,沿着那些紫色的雾岚荡漾,散布于低洼的田野和河滩上,直到和菲河上的雾气融为一体,小溪和流水无拘的流淌,冲开桃林的一角,发出动人心弦的鸣唱。当五月来临时,每天蓝天如洗,阳光和照,西南风轻轻拂荡着,一切草木欣然复苏,菲中就披开她的秀丽的发丝,和着岸边一排排杨柳微微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