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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或者巫术,没有任何东西能救她不死。
“大姐,”米小米忽然很坚决地坐在了她的床边,“你听我的,今晚我们就回到巴黎了。你一定要去见他,见那个人,你别打岔,告诉你,就是绑架我也要把你绑到他面前去……我不让你带着遗憾回去,大姐,你别干傻事,不,你就干一次傻事,你时间不多了!”她激动地把这句残酷的实话说出了口。
潘红霞微笑了,她慢慢坐起身,靠到雪白的大枕头上。
“我问你,小米,你说,我见到他,说什么?告诉他,我爱了他一辈子,爱了他一生一世?他吃惊,或者,感动,就算是非常感动,然后呢?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一段小故事,许多收藏中的一个,他喝醉了酒,也许还会拿出来炫耀,说,有个女人,临死前跑来找我,说她从小姑娘的时候起就爱我,等等等等。这和品德无关,这是人的天性,对人的天性我是从不抱幻想的……爱他,是我生命的全部,那是比‘爱情’要大的爱——打个比方吧,渥伦斯基爱安娜,是爱一个女人,而安娜爱渥伦斯基,是爱世界,那不一样……小米,”她望着她,眼睛里慢慢地起了一层水雾,“小米,爱,也许,从来都和被爱者无关,爱永远是一个人的事。”
来到了海边(3)
米小米摇着头,说,“你呀,大姐,你呀!”她忽然很想哭,可是忍住了。那是她不能了解却尊敬的情感,严肃的情感。这个无厘头的世界如今什么都不缺只缺最起码的严肃。可她仍然想说服她,她想了想,说道:
“你可以不告诉他这一切呀,什么都不告诉他,只是见一面,还不行吗?十九年不见了忽然在巴黎碰上了,不见,反而是不自然的!……对不对?你要是怕控制不住情绪我陪你去——要不这样,我们来抛硬币,赌一把,让命运来决定,怎么样?”她兴奋起来,立刻去翻手袋,找出了一只零钱包,红色的羊皮,十分精巧,她从里面取出一枚硬币,50分,她仔细看了一下那图案,说:“是一个女人,仙女?还是圣女贞德?不管他,你要哪一面,字还是图?”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见一面呢?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一眼,看最后的一眼,看看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看看他就快走向衰老的容颜,最后的容颜。她相信他决不会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到处是多余的赘肉,他会很尊严地衰老下去,她坚信这一点。可是这一眼之后呢?这之后,她还会那么平静地去死吗?她犹豫了,她还会那么平静地走完她最后的那一小段路吗?
“你要哪一面,字还是图?”米小米催促着。
好,那就让命运来决定吧。也许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命运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埋伏下了他,埋伏下了重逢和永别。
“图。”她回答。
“图是见,字是不见。”米小米这么说,她把硬币向空中一抛,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用手扣住了。
“看。”她一松手,露出了——图,那个仙女,或者是圣女贞德。米小米高兴地叫起来,“大姐,图!”
“这不算,”潘红霞摇摇头,“这是他们的钱,不是我们的。”
“好。”米小米乘胜追击,她翻看那个红色的零钱包,终于找出了一枚人民币,一元的硬币。她把这枚硬币托在了掌心,“人民币,再来一次,你要哪一面?字还是国徽?”
“国徽。”潘红霞说。
“国徽是见,字是不见。”米小米重复着,她把这枚我们的硬币向空中一抛,银光一闪,像一条小鱼一跃,栽下来,她啪地用手捂住了。
“这次可要算数,”她说,慢慢慢慢移开了手掌,潘红霞看见了那图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米小米笑了,“大姐,这是天意。”
也许,这真的是天意了,潘红霞盯着国徽出神地想。只听米小米在耳旁叫起来:“快起床,吃早饭,我们一会儿还要出发去圣马洛呢——我都闻到刚出炉的小面包的香味啦!”
整整一上午,潘红霞显得神不守舍。去圣马洛的路上,甚至,看见了这要塞般的海盗城,她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感兴趣的样子。他们登上了城墙,眺望大海。这里已是布列塔尼地区,圣马洛就建在朗斯三角洲的石岬上。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大西洋蓝得就像一个诱惑,引诱着人飞身一跃。辛小丸子站在城墙上突然做了一个飞翔的姿势,朝下一扑,大家惊叫起来,她回眸一笑,说:
“别害怕,我又不是包法利夫人。”
昨天,杰米还不在意“死”这个字眼,可是今天他在意了。今天他不想听任何和“死”有关的话题。他望着米小米,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于透明,透明到他似乎可以看到那深处死神的阴影。她多美啊,他想,她比任何时候都美,可是这美正在被摧毁……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湛蓝的海洋、传奇的要塞、中世纪的建筑、纤尘不染的天空,他一向热爱的东西,都不能够再吸引他的眼睛。他注视她的目光又温柔又忧伤,那里充满凭吊之情。
辛小丸子的话,还有她的举止,让杰米感到刺心:怎么可以酱子(这样子)轻率地谈论“死”?
“小姐,能不能放过可怜的包法利夫人?”杰米问道,谁都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友好,“这里是布列塔尼,和包法利夫人和死没关系!”他激动起来,“这里——”他用手一指前方的大西洋,“是毕加索的、莫奈的、高更的,高更甚至说过,‘我爱布列塔尼!’这里的海、天空、花岗石、森林、溪流和原野、庄园还有古老的农舍、无数的教堂,它们是永生的,它们不死!”他语气十分激烈地说了这些。
一路上,他们听惯了杰米娓娓的讲解,文雅、文明、彬彬有礼,听惯了他的台北腔,酱子长、酱子短,无论他们怎么模仿他,取笑他,他都好脾气地照单全收——他是他们的“底笛”嘛!他们甚至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他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脾气。此刻他们突然听到他激烈的语气,就像听到一只鸟突然开口说人话似的,非常惊诧和奇怪。
“杰米,你没事吧?”辛小丸子没在意他的冲撞,关心地说,“是不是昨晚喝多了?”
“可不是,”接话的是米小米,“那种修士发明的草药酒,挺有后劲的,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嗯,大概有枪药。”辛小丸子点点头。
大家都笑了。
气氛松弛下来。
他们准备沿要塞城墙走一圈,兴致很高,可是潘红霞走不动了,她告诉他们她在城里等大家。她一个人慢慢走下花岗石的阶梯,来到了这要塞这古老城堡的心里。她慢慢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见了路边的咖啡馆,她选了一张户外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杯热红茶,喝着。太阳照在她身上,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她用一块大披肩裹紧了自己。她撕开一包砂糖,倒进了茶里,又撕开一包,突然她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狠狠地一绞,砂糖撒在了桌上,她用手捂住了眼睛。
来到了海边(4)
想念他,想念他,想念他。
她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还有差不多一整天,才能回到巴黎,还有漫长的一个中午,一个下午,还有差不多8个小时,480分钟……28800秒!她突然之间恐惧起来,她怕她支撑不了这么久,她怕这480分钟,28800秒里,她会死,最后的这几步路,她会死。她走了十九年才走到这里,可也许她永远走不到尽头……她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她也分辨不清这疼痛是病理的还是精神的。她喝下去一大口红茶,感觉到了一点暖意。她慢慢按摩胸口,对自己说,潘红霞你要坚持住啊。
口袋里,就装着有关他的一切,写在别人的名片后面,是那天那同学十分热心地写给她的。地址、电话,清清楚楚,甚至,同学还标明了应该乘几号地铁,以及那房子的准确方位。就是这样一张小纸片一张线路图让她陷入了哈姆雷特式的煎熬和折磨:见还是不见?起初她狂喜,她做梦也没想到在她一生中最后的时刻,在这么一个远天远地的地方,老天竟然慈悲地安排了他来送行。可很快她就害怕了,假如见到了他,她还有力量走得从容平静吗?他会粉碎掉她面对死亡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尊严和勇气,她会对生命起贪心,对活下去爱不释手和眷恋……
谢谢米小米,解决这煎熬的方式,只需向天空抛出一枚硬币。
现在,她只想着,巴黎,快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那里,找到某条街、某座楼、某个房间,敲门,然后,在灿烂的光明中他们惊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