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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颜色是那样的暗,彷若可以滴出水来,白缎子的龙袍是这潮湿阴沉夏色的唯一明亮的地方。
“来了?”淡淡的一句问话从他的口中说出。
我静静的坐在了假山的石头上,也回了一句:“对,来了。”
到了这样的时候,很多话都已经由沉默表达出来。在他的面前有两条路:舍我,和不舍我;在我的面前却只有一条路:我不能放弃自己。我们之间,他要作出选择。
“两江的赋税流失十之五六,缴到国库的银子还不到收上来的一半……”
他说着这些,我只是听着。这都是我前些天用子蹊的王令的时告诉他的,他再和我说一遍,也许仅仅是理由。
“永离,文鼎鸶的人都在那里。江南是他们最重要的钱财来源,由于过于的隐秘,我们竟然没有发现。那些人都不是他选出来的,竟然在到任后可以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这还是前些时候一个新去的小吏无意中说起的,这才查出来了。”
那些人同样是子蹊的耳目,就如同当年的文璐廷一样。
我和他说:这是一个起因,他查出来的证据,这是一个结果。
我知道他已经选择了站在我这边,不只因为情感,其实最为重要的是:我们始终站在同一个出发点。
“永离,我放弃了调用江南的银子去新州。即使现在江南藩库里还有钱,那些人也会用这个借口继续搜刮的。新州的五十万两饷银完全从京城户部提取。”
我苦笑一下。有些话不能说,如果京城还有钱,文鼎鸶是不会只拿走十万两。
可是这次却不想敷衍点头说好。
“国库已经没有钱了。子蹊,这问题我们不能再回避,这不是长久之计。这样的事情不过就是开源节流,既然短时间内不能遏止,我们只有另外想办法。增加两成的赋税,稍解燃眉之急,过后再说。”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勇气,这次尤其是。
我预知到我已经开了一个暗黑色的洞口,多年之后,我仍然记得子蹊惨烈的表情,虚弱的哭喊着:“错的,一切都是错的,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可是谁能告诉我,什么才是对的?”
可是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些心动,看着我说:“让我想一想。”
***
盛夏的清晨,难以置信的凉爽。当我推开了面向花园的窗,外头正下着淅沥缠绵的雨。喝了一口温茶,随手把剩下的水泼向了窗子外面。茶水和雨水无法分开,不过茶水还是重了一些,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很小的坑。
看来雨下了一夜,土都松软了。
吃过早饭,收到了一张拜帖,是文鼎鸶,他邀我去钓鱼。我想了想,要人去请温芮到家中,说我有事相烦。
当我到达京郊静水湖的时候,看见了斗笠布衣的文鼎鸶,他安静的坐在支起的竹椅上,手中拿着钓竿,方圆一里之内站着他的侍卫,他们像木桩一样挺立。我向自己带来的人点了一下头,他们也各自散开了。
云是一种奇异的飞烟,在清晨湛蓝色的天空中划出的是一种清淡的刻痕。
“永离,总是想和你聊一聊,无奈一直没有时间。”他的口吻就好像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亲切中带着疏远。
“来钓鱼,可带了钓竿?”
“……没有,一直沉不下心,也就一直没有准备这些。没事,你钓你的,我看着就好。”
五月的露水不是很凝重,可是依然带了冷意,打湿了鞋袜。不敢直接坐在草地上,捡了棵树靠着。
“这支借你?”
“不用,多谢。”
“不必这样防备我。其实,摒弃了我们的对立,我真心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
我笑了一下。
“恩,是吗?这话原来有人和我说过,不过我忘了他是谁了。”
“其实今天找你出来,是因为前些天想起了一些往事……也许说给你听最为合适。你知道终南山吗?”
“知道,陶渊明隐居的地方。”
“少年时,曾经和几个朋友去过,前些天又和那几个朋友一同去走了走。不过三十年了,感觉变化很大。终南山面向镐水的这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上面有前朝末代王子的行宫。它倒变化不大,还是那几根柱子,不过更加的残破了。这次上山,倒看见一件新奇的事:当地人在猎豹。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动物,有些像老虎,又有些不像。那种东西很凶猛,经常咬伤村民和村民的羊。”
“猎杀,据说是一种很古老的仪式。他们信奉一种十分奇特的神谕,不能杀生,可是又不能放任豹子危害村民,于是大家想了一个很好的办法:找到那头豹子,把他的牙全拔了,把它的利爪砍去,然后将它豢养起来,每天派专人送最好的饭菜给豹子。”
“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
“……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豹子死了,是它自己饿死了自己,那些村民没有违背神明的教化,没有杀生。我当时想的是:如果豹子做垂死的一挣,也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我笑。
“既然如此,那文相怎会有心思在此怡然垂钓?”
“每次有事情发生之前,我总是喜欢坐在湖边,钓钓鱼,欣赏欣赏风景;你呢?”他拉起了钓竿,那鱼钩,是直的。
“不过做样子罢了。我们这样的人,谁有闲情逸致享受这些?”
我到对他学姜子牙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
“文相,你应该换上弯钩,挂上鱼饵,这样说不定中午就有鱼汤喝了。直钩是钓不上来鱼的。”
“嗯,这是实话。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钓到鱼?”
我微微一笑,看着湖面。原本平静的水因钓钩的抽离,带出了青绿色的波纹。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消失于不远处的草丛中。
“如果不来钓鱼,就不会破坏这里的安静;既然破坏了,何必又如此执著是否钓到鱼?我也有年少时期的蓬勃,也曾信誓旦旦的说‘无功便是过’,可是现在人老了,想的反而是‘无过即是功’。我到对权势没有太高的期盼,不过想做一些事情罢了。只是,可以实行的标准,不是所做事情的对与错,而是决定权是否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了这个,做错的事情已然太多,密密麻麻的过去,不能抹煞。乘着今天天气好,多坐一些时候;明天,还不知道是否可以看见这青山绿水……我们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可如今弥漫在周围的气氛是如此的温情哀伤。”
这就是对决之前的氛围,残酷中带出的是隐隐温柔。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记忆深处的一句话。可是,世上的事情,做多错多,做少错少,不做不错。但凡想做点事情,如此计较功过,如何成就?
还是因为,我终究太过年轻?
***
清晨一过,我就回到了家中,看见温芮等在那里,我叫家人拿出了一小盒雨露仙子红,一种一年仅产一瓶的绝品红茶,递给他。
“听闻令尊喜品红茶,这种可谓极品,请他试一试。”
温芮看着我,垂下了眼帘,安静的接过茶叶,道了谢。
“芮,最近怎么样?感觉可还习惯?”伴着他走出周府,一路上随便说着话。
“多谢大人挂念,一切安好。”
他一般问我的都是朝上的事情,不管多不合适,他都问的出来;可是关于其它的,他从来都是淡漠以对。
“芮儿,你可想到外面历练一下?”
他停了下来。
“如果我说要去新州,可以吗?”
“……”
“算了,算我什么都没有说,周大人不要介意。我不想出去,即使想,我也出不去。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不过是你和温家的一个联系,如此而已。我会做好自己份内事的。好了,告辞,大人请回。”
我一直站在大门外,看着他上了马,这才转身。
***
夜晚的微音殿四处弥漫着幽兰熏香的味道,连摆在白色瓷盘中的点心都隐约带了那样的味道。子蹊的手拿着玉玺,悬在展开的绢帛上,久久无法落下。久了,他把玉玺放在了旁边,叹了口气。
“加税两成……此事须从长计议。”
“……这样也好……”
多年以后,这件事会被当作罪名记录下来。谁挑起了这个开始,谁就是罪人,无论原因是什么。子蹊不能承担这样的名声,也没有必要。
“子蹊,太后好像对我有误解。”
听到我这句话,子蹊正在喝茶的手抖了一下,溅了水滴在案上。
“没有,她一个妇道人家,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不理会也就过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月光水银一样倾泻在花园中,镀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像一幅水墨难以描绘的画卷。我的手伸出了窗外,想要去触摸它,却被子蹊抓住了,拉了回来。
“我们建造一个行宫吧!这样可以让我们在夏天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没有潮湿阴暗的宫殿,也没有深得仿佛可以滴出颜色似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