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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搅事棍么?”
吉凤仙一听气得蛾眉倒竖、凤眼圆睁,涨红了脸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只管用身子把苟玉春往外挤着。
苟玉春这才神神秘秘地说:“吉老师,我把这话说给你、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若说出麻烦来,咱们俩这教师就当不成了,我听那小护士说,昨天晚上熊付乡长和朱老师的女儿朱文萍直闹腾了一夜,把一个医院里的白床单都弄出一滩血污来了。吉老师,你说那两个是在弄啥呢?怎么弄出血来呢?”
吉凤仙这才转怒为喜,故意板起个脸儿来道:“我知道人家弄啥呢,既然小护士给你说了,你就问小护士去。小护士这几年搞计划生育的搞得见识广了,把那些脏兮兮的农村女人,一个个都僬了、奄了,吹过毛儿细细地看了。见多识广,是个这方面的专家。那里像我这样没皮没脸,连个眼色也没有,拍马屁总拍在马蹄子上,总落得一脸黑青的。”
说着就抱怨苟玉春是个“二杆子货”,动起手来就没轻没重。只一下就把他的胳膊也给弄疼了。并将那布衫袖子又捋起来,一边指点,一边拼命地往上捋,直捋得露出胳肘窝里的汗毛来。把苟玉春吓了一跳,尖了嗓子嚷道:“吉老师,你这胳肘窝怎生出些卷卷毛呢?”吓得吉凤仙一把捂了他的嘴,使两个手指在他的后腰狠狠拧了一把。这才泡了杯蜜茶,细根细底地向苟玉春问起熊付乡长和朱存萍的事来。一时间两个人谈得粘乎乎的,把个吉凤仙狂得像火团儿一般燥热;把个苟玉春惊得浑身骨碌碌地直冒冷汗。两个人正谈得投机,猛听见门外头有人喊苟玉春的名字,说老校长要他马上回学校去,这才将将就就地散了。
苟玉春离了吉凤仙所在的那个小学校回到乡的学生们,校园里已经乱成一片,背着干粮口袋的学生们,和骑着自行车的教师们,在院子里像没头苍蝇一般乱窜。原来一到星期六下午,学校里大部分师生都得回家去。学生们图的是回家取干粮,教师们嘴上说是有事,实际都是忙着回去看丈夫、睡老婆的。因此,每到这个时候,和对面坡上的放羊汉子便用手掌罩了嘴巴,没天没地地朝这边喊:
“教师到了礼拜六,宁睡老婆不吃肉!”
好在没有人细听那些疯话,大家都紧紧张张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老校长此时已经等在自己的宿舍门口多时了。他的自行车已经从屋里推出来,后衣架上除过那份白糖还来了一块猪肉。看来这个平时斯斯文文的人,是要“又睡老婆,又吃肉”。
苟玉春一看见老校长的那份白糖心里就有点发毛。这是他从朱文忠口里听到的。知道这是公办教师的福利,与民办教师无关。因此他便低下头来走近老校长,低低地问了下句“您找我么?”一发没有刚才的高兴劲儿。
老校长很开朗地笑了,道:“你这个苟老师呀,怎么连星期六都忘了呢?刚才我还四处找你帮忙栽一棵白杨树呢。可就是找不到。我刚把那树栽好,你就回来了。看来你还真算个有福的人呢。——来,快把这份白糖提着回家去,说不定,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去吃好饭呢。”
“白糖?”苟玉春一下子惊呆了,“不是说民办教师没有这一份福利么?”他没有接那白糖,反而瞪大眼睛望着老校长发傻。
老校长的脸一下子显得不自在起来,稍微顿了一下,才算定住神儿笑着说:“谁说这话呢,难道我这个当校长还不比别人更清楚么?快拿去吧,我还忙着要走呢。”
苟玉春这时才真算糊涂了呢,正想伸手去接白糖,猛地发现院子里有好几个教师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俩。尤其是朱文忠老师,简直有点吃惊的神色了。从这些人的眼色中,他一下看穿了老校长说的话全是骗局。他受不了这种眼神,也受不了这种骗局,断然推开老校长手里的白糖,极麻利地从屋里推出自己怕自行车,头也不回地上路了。
直到去他家和县城分道的叉道口,老校长才气喘吁吁地赶上了他。老校长这次再也没有转弯抹角,而是全盘把自己怎样见到苟跛子,苟跛子怎样给他白糖、香烟、怎样央告他弄虚作假的事,统统地讲了一遍。讲到最后,这个正直的人竟然流泪了,他几乎是央告苟玉春一定要接下这份白糖,一定要让自己完成一位陌生老人的重托。说完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骑了那辆浑身叮当乱响的自行车朝县城方向去了。只留下苟玉春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个三岔口上了。
苟玉春此时的心情简直是复杂极了。在他短短的一生中,遇过不少尴尬事,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茫然无绪、六神无主。他突然觉得看书长大了,懂得了许多事情,也担负起许多责任来了。突然意识到人生的艰难和复杂来了。凭心而论,他是不愿意接受这份白糖果的,尤其是当老校长说明这一切之后。但是他没有勇气表现自己的个性了,他必须为自己那个跛子操心,帮助老人完成这个骗局。
最后他揩干眼泪,将那包白糖小心翼翼地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一路推着走,一路细细地思考着;怎样能编出一段入情入理的谎言来,然后再按照这个谎言的杠架在自己的亲人面前进行那场艰难地表演,不知不觉中,他觉得自己能适应这个角色了。能够从从容容地在父亲面前表演了。能帮父亲圆这个谎了。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河对面的山果上一片霞学灿烂。劳作了一天的农民们都土眉土眼地从这一条或那一条山道上蹒跚下来;那些卸了套的牛儿、驴儿,一边在山坡飞奔,一边一口地啃上的草稍子,显出无忧无虑的样子来了。
苟玉春看着这一切。眼眶潮湿了,他多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大哭一场啊!
第六回
苟玉春父子双簧 朱文忠骨肉出丑
话说苟玉春在那三岔口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将那前后十几年,左右几十里的物是人非,兴衰荣辱浑个儿想了个尽遍,带毛儿想了个通顺,这才拖了两条沉甸甸的腿,揣了一颗毛翻翻的心。赶回家来。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点灯时分,忙了一天的庄稼汉们烟重火燎地做起饭来。满村里只看见炊烟弥漫,所到处只听见吞咽如雷。真正是农家一顿饭,胜过官家几分戏!内中人不觉局外人听了,看了只是个惊心动魄、目瞪口呆。
苟跛子做梦也想不到儿子会回来。更没料到儿子竟然带着那白糖回来孝敬他了。一时高兴得、激动得、喜欢得张狂得疯魔了一般。连忙给儿子搅了一锅搅团,炒了十几个鸡蛋让儿子吃着。自己却颤着一双老手,将那包白糖均匀地分了好几十份,拿着个盘子端了,东家门里出,西家门里进,工夫不大便将那个小村落的几十户人家悉数儿跄了个尽遍。每进一家门便扬着嗓子的将这白糖的来历,儿子的孝心,公家人的阔气,学校领导对玉春的关心,依了事实,凭了想像,备细地述说一遍。一遭下来已经是小半夜时光,那老汉话说得顺了口,越发打不住了。原来还准备和儿子细细唠叨一番呢,进门一看,见儿子已经脱了衣衫,蒙了被子睡了。于是便再没敢言传,连忙踮着脚尖、缩着脖子,将灶台上剩下的那碗冷搅团吃了。吃着、吃着、才发现这东西有点味淡。于是便想撮一撮白糖搅进去下饭。谁承想,那白糖倒被自己送人送完了,只剩下一个空料袋子齐齐地舔了一遍才算是稍稍咂到点甜味儿了。这才收拾碗筷,刷洗锅灶张罗着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苟跛子起来正想给儿子煎两个鸡蛋吃,发现儿子不见了,只留下热被窝儿和一个脏兮兮的胖大枕头乱在炕上。正在着急着时,门缝里伸出一个半大小子的脑袋来向屋里张望,看见苟跛子,便乍了胆子问道:
“大叔,我苟老师呢?”
“苟老师?”苟跛子一下子反应不过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答出声来,那小孩便在门外失声叫了起来道:
“啊呀,日他妈呀。明明说好了让苟老师先在我家吃饭呢,这猪小子怎就先请去了呢?”
说完只听见门外一阵布底鞋掼了个生紧,活像失了火一般匆忙。苟跛子赶出门朝沟对面一望,立时愣住了——
只见沟对面的小村道上,几个男女孩子正将自己的儿子拽了衣襟向四下里拉呢?河滩里还有几个成年人也在那里吼喝成一片,像嚷起来似的。
苟跛子这时才明白了,这都是在乡中学上学的那些孩子们争着请玉春去家吃饭呢。立时间激动了个老眼迷离,泪光闪烁,嘴里只管喃喃地说:“弄大了、弄大了,真正是弄大了!”
说完便一边用袖口揩着眼泪,一边忙乎自己的事情去了。
当乡村教师虽然清苦但也有具独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