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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儿去北京上大学去了,学政法,学校挺有名的,这使我想起了那个被福特车截去了双腿的美丽的可怜的女孩子。
那天在病房里,我清楚地听到她嘶哑地哭喊:
“我要上学……”
这世界真怪,有些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些人却千方百计拼命地想甩掉;一些人费尽心机以求达到某种目的,然而如愿以偿后却变得兴趣索然,毫不珍惜,或者又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了……
满足,永远像“蒙娜丽莎”嘴角那抹动人的笑,若有若无;或者像初恋中羞涩的女人,若即若离;再或者,就像沙漠中被高温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的眼前那一汪清冽冽的湖水,永远也只是个缥缈的幻觉罢了!
4
我和父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相互之间也很少讲话,他看我的时候眼光总是斜睨着的,仿佛我是误入富丽堂皇的大酒店中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与这个家庭极不协调。我与他的期望和要求相距越来越远,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不争气的、没有出息且毫无希望的人,这一点,令他很失望,或者叫绝望。然而,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儿子,这是造物主规定下来的,我们之间谁也无法摆脱。
他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终于有一天他叫住了我。
“兆亦——”他力图语调平和。
我低着眼睛坐过去。
“最近工作怎么样,同事之间处得好吗?”
“嗯。”我说。
父亲拿出一只烟,点上,长长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一簇淡蓝色的烟雾缓缓的上升、扩散,消失了。
很久没有看到父亲抽烟了。
“四儿上学已经走了吧?”说话的时候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指间燃着的烟,那是支“三五”,硬挺的身躯,红红的眼睛……
“是的,前天早上。”
父亲吸口烟,停了一会儿:“你准备就这样子一直在报社待下去吗?”
对话终于转入正题。
“没什么不好。”我违心地说,眼光开始有些迷离。
“那些文章是你写的吗?”
“不是。”
“写过吗?”
“没有。”
“怎么不写呢?”
“……”
“这样吧——”父亲略略地思考了一下,“组织部办公室正缺一个秘书,到那里去吧,锻炼锻炼有好处。”
我没有说话。
我在想着另外一件事,那个被福特车撞去了双腿的女孩子,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现在正在干什么?四儿呢?他正在学校干什么呢?
“组织部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很多年轻人都从这里出来后走上领导岗位的……兆亦——”
“哦。”我从沉思中醒过来。
“两天后等通知,到组织部找你王叔报到。嗯?”
“我不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语气生硬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现在工作挺好……”我又嗫嚅地补充道。
没有听到父亲回应。
我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色,他手中的香烟在微微地抖动,抖动,然后一跳,被死死地摁进了烟灰缸里——那是一个很别致的小烟缸,蓝色的、晶莹剔透、很美。
仍然没有声音。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清晰的觉到头顶上有一股强大的压力——那是父亲的眼睛,它一定充满了愤怒和深深的绝望。
“啪——”
父亲终于爆发了,那只美丽的烟缸落在了地上,炸成一朵蓝色的小花……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又一次摔门而去,甩下满满一屋子父亲的吼骂和母亲的泪眼、叹气及唉声。
这是父亲第二次对我发火,也是我一生中记忆最深的父亲发火时的样子。
父亲是极少发火的,无论对谁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印象中的父亲总是一副大肚能容人的样子。
即使他心情最烦躁的时候,或是突然发生他最忍无可忍的事情的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地躺在沙发里,闭了眼睛,一只手慢慢地掏出一只烟,轻轻送到鼻子下面,静静地嗅,这样过去几分钟,他就会缓缓地睁开眼睛,走回自己的房间,或者叫辆车,去到某一个地方。半个小时——总能在半个小时之内,他便准时出现在客厅里了。那是一种大雨过后的晴朗,风平浪静、清爽坦然,一切又都重新开始了。
父亲的怒火给了我很大的触动,它让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突然闯进并长时间占据了我的脑海。是的,我这辈子究竟要做点什么呢?
我不愿上班,正如我不愿上学一样的不可救药。
我讨厌上班,准确的说是讨厌我现在上的班。一天到晚傻呵呵的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硬梆梆地椅子上,或者挪动着全身的器官,摆出各种各样优美的表情和姿势去迎来送往、握手、拥抱、拍肩膀、拍胸口、或者拍屁股……
每当我为这些是烦恼的时候,我总是能够想到诗、想到诗人,想到顾城、北岛、海子……
他们一定没有机会享受这些烦恼吧。在我的意象中,诗人就是诗人,他们不需要工作、不需要住房、不需要吃饭、不需要拉屎、不需要女人……他们只需要灵感!
5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倒是真的解放了。父亲不再管我,他甚至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每天早出晚归,忙碌着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譬如喝酒、譬如飙车、譬如喝完酒后飙车、譬如飙完车后喝酒,然后几个人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鬼哭狼嚎一路狂吼……总之每一天我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勤勤恳恳,悠然自得。
后来经我的准姐夫阿默介绍,我参加了市里一个叫做“西岸”的诗社。诗社包括阿默在内一共十五个人,十二男三女,最大三十三岁,最小的是我,二十岁。
发起人名唤老七,年龄三十三,是一个满脸是疤的黑瘦的长发男人。他没有职业、没有老婆、没有家、甚至没有父母,他说他只有诗,他的一生全都交给诗了。
他有一句话当时是很出名的:
诗是我的父母
诗是我自己
诗是我的灵魂
诗是我身体
诗是我的食物
诗是我的屎……
我们经常聚会。经费一般为AA制,地点大都选择在市西北角的一个著名的湖泊的西北角一片空旷的土地上。那时这里很荒凉,完全是野外的感觉。
我们在一大片荒草上搭起一个很大的帐篷,足够十五六个人睡在里面。然后就开始了为时十二个小时的梦幻“诗”旅。
那是一种“结庐在仙境”的感觉:清风、波影、晕月、繁星、啤酒、野草,还有诗。
对了,差一点还有爱情!
几乎产生的爱情是在我和一个忧郁的女孩之间。
女孩儿的名字我现在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一个很大众化的名字,类似于什么叶什么花之类。她是我们的一个社员,同时也是诗社精神领袖老七的崇拜者。当年的那种崇拜的概念与现在很多当红歌星影星的Fans们在形式上可能有所不同,不会太激烈和夸张,但在精神上和内心里的虔诚和忠诚度却绝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词可以很好地描述女孩当时的那种状态:殉道者。
为她的诗、为她心目中的英雄和圣者!
女孩喜欢和崇拜老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由于家里人反对她和老七在一起,她不惜和他们断绝了关系,然后搬进了老七家徒四壁的蜗居里。从此她的全部业余时间(她的工作好像是一个国营工厂的工人)、工资和积蓄全部用在老七的身上,只要有老七在的地方一定有她虔诚的目光追随。她的身体老七可以随叫随用,而且用过之后绝对可以不说什么提裤子走人。
事实上老七也经常这么做。
不仅如此,由于老七的喜怒无常和习惯性的突发奇想,导致其经常性的无缘无故的情绪低落、阴郁暴躁,以及自身经济形势的每况愈下。于是女孩就成了他理所当然的出气筒和提款机。
女孩无怨无悔甚至是欣喜地用柔弱的肩膀默默地承担着这一切。尽管老七从来也没在任何场合下或者任何人面前确认、承诺或澄清过他们之间的任何关系。
还有最为传奇一个事件是:女孩儿曾经为了给老七筹备一次远行的经费而不惜频繁地出入于一家名声很烂的夜总会……
当然,我所知道的这些事情主要来自于各个社员之口。
我最初的感受甚至是很赞赏她的执著和坚忍。但时间久了,我渐渐为她鸣不平起来,不知为什么,可能是由于看到女孩儿太过柔弱的身体、楚楚动人的脸、忧郁凄美的眼神……这一切,都让我替她感到委屈。
那时候我刚刚从思念芳芳的泥淖里拔出来,还有些余念没有完全清醒,所以我看任何女孩的眼神都是诗情画意的,我从心底里不愿意看到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