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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狭隘所具有的破坏力,比人们通常所能想像的要大得多。张湘辉的“中心”和吴士宏的“公司”在同一层楼上,所以张对所发生的一切都能清清楚408楚,他对李开复说:“很显然,朱莉特在整希拉。”李开复在获悉楼上发生的一些事情之后,决心出来拯救尚笑莉。他对罗迈克说:“希拉的事你一定要管。她是冤枉的。”
他还建议罗迈克找张湘辉谈谈,甚至可以找人力资源部经理谈谈。罗迈克还没有反应过来,张湘辉也来找他了。
这让罗迈克更加惊讶:怎么一个人的去留,居然引起公司这么多高级主管的关注呢?
尽管微软公司里很少有人能够一手遮天,就算老板,也不能随便把一个员工开除,但尚还是不得不考虑离开的问题。人家问她为什么要走,难道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嘴上说“很喜欢”,心里想,“是啊,为什么要离开?”
她给第五层的李开复发出电子邮件,只有一行字:求职。
仅仅30分钟后,她就收到李的回信,也只有一行字:“你来谈谈吧,现在就可以来。”她当即跑下楼去。“真是不可思议,”尚后来说,“那么快。”还说,她从六楼跑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伤心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出笼的小鸟,能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又不离开微软,特别开心。”但吴士宏对尚说,公司要对她的问题拿出一个意见,409在此之前是不可以走的。
尚还不知道,那个“意见”其实是一纸解聘书,但她还是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于是去找罗迈克申诉。罗迈克已经有了李开复和张湘辉的劝告,早有准备。他说,他看不懂这么些复杂的问题,但他愿意听尚解释。等到他终于弄清楚了一些事情之后,又问她为什么要到研究院。她说,就是为了开心,“我在楼上很久都没有看到人们的笑脸了。我自己也很久都没有笑脸了。大家全都愁眉苦脸,好像有一种情绪在蔓延。”罗迈克不再说什么,当即就给吴士宏发出电子邮件,说他不同意解聘尚,还支持尚到李开复的研究院去。这令吴总失望。她再一次发现,她想做的事情总是做不成。
她后来在自己的书里说,总经理的人事权受到挑战,想来这件事是例证之一。
围绕“尚笑莉去留”这件事,公司若干高级主管所发生的分歧,显然有着更大背景居中发生作用。那就是,吴士宏明显地在公司的“本地化”方针中塞进自己的意志。她将矛头指向那些“糟踏戏耍”她的人,并且开始410建立自己的队伍。当杜家滨终于离职他去的时候,这个进程加快了。吴在她原来供职的国际商用机器公司中寻找她信得过的人,请到微软来。希格玛大厦里原来一帮经理,大都是香港人和台湾人,现在纷纷感觉新老板的“全面本地化”,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道“逐客令”。
那些日子,公司人心惶惶,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味道不对,其中一位对朋友说:“听到‘本地化’,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吴士宏不仅没有“鸡皮疙瘩”,而且大刀阔斧。“外籍人”越来越少,“自己人”越来越多,以至她终于觉得可以在“八仙别墅”来一次聚会了。当一个机构气氛异常的时候,就连谁去谁家吃饭也不是一件小事,因为这有可能成为“划线站队”的标志。当日有缘参与这次“八仙别墅”聚会的共约20人,根据一位在场者的回忆:都是吴在感情上亲近的人。席间大家纷纷举杯,吴对众人说,我来之后,各位都得到提升啦。
外籍经理纷纷离开,周围越来越多的面孔让吴看了宽心。但还有一些东西不顺眼:上班没个钟点,不拘礼仪,一点不懂人情世故,只知道趴在电脑前,电脑旁边堆着零食。最难忍受的是微软员工的衣服乱七八糟,脚411穿拖鞋,蓬头垢面,这哪里像个正经的外企呢?有一个时期,她在公司的高层管理会议上总是提出上班打卡的问题,还有穿西装的问题。如前所述,微软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穿西装的。他们可以加班,只要高兴,连续几天不睡觉也行,但就是不肯遵循一个一成不变的作息时间。现在,这一切都要改变。
这些事情看来都是细枝末节,与公司重大决策无涉,但是吴很认真。事实上,她允许部下当面叫她“朱莉特”,而不是“吴总”,表明她已在相当程度上接受了微软文化,但她仍在试图改变微软文化中那些她不喜欢的东西。改变公司的无拘无束之风,装上一副“正经模样”,正是把“微软中国”变成“中国微软”的重要环节。如果她真是这样认为,那可就糟了。因为,就算是她最信任的人,也对她的这一套不以为然。倘若是在国际商用机器那样的公司,就算你现在不准员工们西服革履,恐怕都做不到。但微软不同,这里全都是一些自由自在惯了的年轻人,要他们把自己包在西装里,用领带拴了脖子,按时上下班,他们不仅不会接受,而且还会在背地里当作笑料。那些天,希格玛大厦就有人说了一句话:“在吴总的412英明领导下,微软的标志都快变成蓝色的了(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标志是蓝色的,所以有”蓝色巨人“之称)。”又有人质问:“说微软是大孩子玩游戏。可是为什么3万多个大孩子玩出世界最大的软件公司?”吴总不管这些,她一意孤行。但在经过了一次偶然的小事之后,她也许会意识到,她的“本地化”方针,出现了失败的征兆。那一天,她走进希格玛大厦一楼大厅,看到一位下属居然还是穿着一条牛仔裤,当场喝问:“你怎么啦?”然后指着旁边的人说,“你应该穿他那样的裤子。”可是大家低头一看,那人腿上也是一条牛仔裤。
更大的失败还是销售业绩不能振作。那一年吴士宏没有完成原定的销售指标。“她很努力,但收效甚微。我觉得她说的许多事情都没有实现,”一位微软员工这样说,“这在微软高层管理人员是不行的。”吴在她的书里,对于很多小事都能条分缕析,不厌其烦。但对这件不算小的事可就有点含糊,一会儿说“下滑到谷底”,一会儿说“开始回升”,一会儿又说“显示负数”。不论是什么解释,都不能证明是成功的。不过,公平地说,吴的销售不振,实在也是因为她的运气不佳,不是遇上特大洪413水,就是遇上“北约轰炸”,还有一些知情者不便启齿、外人又不能深悉的缘由。有经验的外籍人员大都抱着不合作的态度,他们甚至在吴上任前夕拚命向代理商送货,让前任老板完成了最后一年的销售额。等到吴上任之后,代理商的仓库里面已经装满了积压货物,不卖完就不肯进货,新年度的销售额自然无从递增。这样看来,我们不能将销售下降简单归咎于吴士宏一个人。但追究背后的原因,又是因为她的“本地化”操之过急,以致员工疑虑重重,不能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其情形有如尚笑莉的抱怨:“过去,微软从来没有为人事纠纷而烦恼,不会为怎样面对老板而烦恼,只会为产品卖不出去而烦恼,为课题做得那么烂而烦恼,为自己没有更聪明而烦恼。
现在,这是怎么啦?“到了1999年夏季,就连吴士宏也不能抑制内心的烦恼了。无论她后来怎样陈述自己的辞职理由,有一点大概是可以肯定的,她已意识到她的”本地化“根本无法做到,就像她自己说的,”至无法调和时,我只有以辞职拒绝。“实际上,失败在更早的时候已露端倪。当日她的属414下中纷纷离去者并不独为外籍员工,而且也有很多人正是”本地化“的中坚力量,其中有四个人--陈蕾、尚笑莉、王瑾和夏鹏,顺着楼道下到第五层,到研究院来就职了。吴士宏昔日的这些下属中,说起来没有一个人是反对外企”本地化“的,可是他们又全都不能赞成吴的一些办法。其中一个说:”她操之过急,铸成大错。“
这话好像是在感叹两败俱伤。在吴的“本地化”的进程中,她本人固然落败,微软又何尝成功?然则还有一件事情不能不重新提起。我们此前曾经说到,比尔.盖茨所谓“正反馈理论”,在人才的方面正在出现新例证,也即聪明人喜欢和聪明人呆在一起。现在,在那么多聪明人纷纷离开聪明的吴士宏之后,我们就不得不承认,这理论的实现并非是无条件的。
1999年7月,微软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吴的辞职,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希望大事化小。然则吴士宏却正好相反,她要说的话很多。投向微软的众“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