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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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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了。

现在事情大体清楚了,至少证明了我不是无中生有、制造事端。再往下追?不可能。没人用我,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戴上脚镣手铐关进禁闭室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真追出什么事来,他们心里恐怕不会舒服,猫腻怎么能是老鼠查出来的呢?要查也应该是猫来查。现在我已经感觉到了这种不舒服,我能认真到底么?

现在我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在多数情况下不能心里怎么样想口里就怎样说,更不能心里怎么想手里就怎么做,可我思想是独立的,不能独立的意志和独立的思想,这对矛盾是摆在我面前的难题,这是对让人痛苦的现实,我应该有个理智的选择。理论可以纯粹、可以彻底,但任何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都是不可能纯粹、也不可能彻底的,既要尽力而为,也要量力而行。

我给陈队长写了一个报告,说了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包括在中队部的那一幕。这是我必须要做的,我已经有点对不住他,让他被动了一回,同时也有点洗清自己的意思,说明我原本并不想对这件事认真,更没有想这样摊牌,这些都是司务长逼的。司务长一人兼了大小两个伙房的司务长,他没必要再去从小伙房去搞什么油水,肯定会有人说他小伙房搞得不错,如果有人在陈队长面前向我发难时,让他对情况了解好有个说法,我要保护自己。

最后我写到:

这件事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听说了,但我没有向任何干部反映过,我这个伙食管理小组的组员是不尽职的。如果不是朱司务长自己把这件事闹到了管教股和中队部,我还是不会向干部反映的。我希望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有关伙食问题的报告。在结束这个报告之前,我还想提个建议:由于菜场给我们送菜短斤少两的情况太严重,请给大伙房买一个磅秤。如果其它的项目里没有这个开支,就请从我们的伙食费里支出。我敢肯定,不出两个月,这笔钱就能抵消因短斤少两而多花的钱。

不久后,朱司务长调动了工作。




                            第三十二章 彩莲船


这是1984年的年底,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

别看平日里灰头灰脸的囚犯,春节将至的喜悦还是按捺不住地开始显现在这群人的脸上,被打入另册也不能改变大家对生活的期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几乎每个人都在公开或暗地里忙碌着,作过节的各种准备。到时伙房里会改善生活,社会上有的节日计划物资一般来说里面也有,另外各中队也要设法组织一点东西回来,让那些因家远或其它原因没有人来探监的囚犯也能有点打发时间的小吃。大家都想讨一点吉利,都希望能把令人烦心的晦气扔在年的这一边。更真实的想法是让这一年沉闷的日子在这几天能够有个改变,放松一下自己、麻醉一下自己。此时最稀罕的东西就是酒,我们形象地给它起了个名子:手榴弹。此物不仅外形极似手榴弹,而且真可以把人“炸”得晕头转向,“炸”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炸”得人飘飘欲仙。在这里,一元三角伍分钱一瓶的黄鹤楼白酒是不惜代价也要设法弄两瓶的,大年三十怎么能没有酒呢?没有酒怎么叫过年呢?何况唯有一醉才能解千愁。

劳改队是明文规定不许喝酒的,监狱当局在过年前总要三令五申,采取各种措施防范,不时有因搞酒被关进禁闭室的。不过真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三五一堆的光脑壳凑在一起,在车间的某个角落吃那没有家人的“团年饭”时,明知只要此时去逮喝酒的肯定一逮一个准,也绝少有管教干部在这个时候跑来巡视。大概是在这个普天同欢的时刻,对这个不算太原则的违规有意放一马,自己也图个吉利。但是如果你喝多了发酒疯,那就别指望谁会对你再宽一板。不过敢让自己醉里不知身是囚的光脑壳,好像也不会去管事后的惩罚了。

“今年春节教育科准备出面组织点活动,不要老是那一套,要有点新内容。把你们几个人找来,就是商量这事,看看你们有什么建议。这回过年要搞出点过年的气氛出来,有什么想法只管说。”

召集开会的是刚来不久的教育科的一个头。他首先找到我,又让我帮他点了几个人,就在车间钳工房里开起了会。找我们商量怎么样安排春节的活动,这里还是第一次。

“要搞出过年的气氛还不容易,做一批红灯笼在各个车间门口一挂,车间里用各色彩纸剪成彩条一拉,再搞几挂鞭噼里啪啦一放,节日气氛不就出来了?”有人见这位管教话说得这样牛,也就想到那说到那。

“要你说你就没得边了,这里能放鞭?厂里到处是汽油,鞭一放,烧起来那才好看咧,那我们就要红红火火光着屁股过大年了。只怕年没过完,老子就要和你们当‘同改’了。”这个管教幽了一默,说得我们都笑起来了。

“篮球赛还是要搞吧?”

“搞。”

“对打赢的总要表示一下沙。”

“发张奖状?”

“鬼的姆妈要那,来点现的,一箱汽水加条烟。”

“教育科没这笔开支,要搞你们自己搞,你们每次的奖金就分得那样干净,一点都没有留?”

“几百双眼睛盯着,账目都是公开的,那点奖金还有留的?”

“那我不管,要搞你们自己去凑份子。”

“搞了莫又说我们赌博来拈我们的筋。”

“你们不扯皮我们会管这破事?说点别的,莫老盯着这事说。”

“我们做一条几十个人玩的大龙灯,一直舞到你们家属区去。”

“可以呀,只要你们做得出来,到时候我来带你们出二道门。”

……

“今天算是吹个风,你们再商量一下,需要什么东西写份报告,材料一类的我负责给你们搞回来。”在我们七嘴八舌说了一大堆内容后,这位管教说。

“我们最需要的是酒,我们写上去你莫划掉啊。”有人用开玩笑的方式同他拉近距离,顺便也是试探。

“个狗日的,怕老子不晓得你们的本事,到时候老子来把你搜个底朝天,看有几多酒还不够你喝?”看来这个新来的管教对劳改队了解得很。

他边说边笑地走了。

我们这几个光脑壳认真地考虑这个事。

这是劳改局有新的精神还是这里的头头思想特别解放?抑或只不过是少数人的一时兴起?在劳改队呆了三十年的老囚犯也没有见过这种新颖的搞法,我倒觉得这事可以理解。别看这些人制服一穿,在我们面前吆五喝六的,神气十足,其实他们的生活同样单调,同样也有在春节时改变一下的愿望。有干警公开说:你们劳改,我们是在陪你们劳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和你们泡在一起,说起来比你多一点自由,但神经比你们紧张多了。这是个大实话。只要有可能,他们也会想点新花样乐一乐,这大概也是人的本性。

管它是怎么回事,既然有这个安排我们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这不只是苦中作乐,还有那么一点自得其乐的味道。过年在我心里最想的就是搞一点鞭炮烟花放放,这比什么都更能烘托出节日的气氛,也最能让我们真正进入节日的状态。对我们这些长年累月关在里面的人来说,放点烟花的感觉真好,这我是有体会的。有个春节我就搞了一点放了,那是两年前。

那次春节将至时我和队长出去找生产上急需的一个机床附件,办完事后在大成路进了一家土产日杂商店,他买了几件餐具,我玩性突发,挑了一点不会有多大声响的烟花。队长看见后说你买这干什么?我说好玩。他说你这大个人还玩这东西?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这大概是我在劳改队的又一个第一。

大年三十晚上新年的钟声刚一响过,我把监舍里的灯一关,就在里面放了起来。大概是这里面就从来没有过烟花,不少人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都没有见过烟花,这点烟花给大家带来的欢愉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不论老少,不论是城里的读书人还是山沟里的泥巴腿,也不管是在黑夜里剪径的歹徒还是撬门扭锁的梁上君子,都没有例外地像孩子一样围着烟花跳着、笑着,那一刻可能在场的人是真正进入了过年的状态,表现出人的最原始的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的兴奋。

1983年3月4日在给燕妮丹的信中我还特地说到此事:


这个春节,我出了一点格,外出时买了一点焰火。三十夜电视结束后,在监舍的走道廊里热闹了一下。本来我只想自己散散心,不料却给那样多的人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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