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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罩上了阴影,从整个社会的范围来看,这又有什么不好想的呢?即令这种情况延续到生命的结束,也不应觉得意外,何况还不是如此呢!这个道理,我想母亲会懂的,甚至比我还清楚,比我理解得还深刻。不然,痛苦为什么压她不倒呢?但老人的心情总是和我有区别的,我的时辰还长得很,我是有能自由的那一天的,但母亲呢,她难道不担心自己不能见着自己的孩子吗?把我们关得人不人,鬼不鬼,染得一身沉疴,这也是为了我们好吗?在那些好听的言词后面究竟是些什么样东西呢?对百万雄师的人在关押期间,百般照顾,春节还放假三天,让其回家过年,而对我们呢?我并不是说也要把百万雄师的人怎样,而是要问一问这是为什么?这里我要说:如果谁以为让我们吃的亏越大,受的折磨越多,他的那一套货色就越是推行得开,越是不会受到抵制,那就错了,“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不符合人民利益的东西,违背历史发展规律的东西,不管一时怎样,总会被否定的。
这段话是1975年8月7号写的,时间又过了一年,我的所思所想所忧,什么都没有变,就象时间凝固了似的。
明天家人就要来,我那受尽磨难的母亲就要来看她九年未见过一面的儿子了。
九年前在那瑟瑟的北风中,您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目送儿子渐渐远去,现在儿子披枷带锁,经过九年漫长的跋涉终于走过来,您一定百感交集,有太多的话要对儿子说。虽然我还不能回到家里重沐慈母的春晖,仅只是隔着铁窗见上一面,并且这铁窗的阻隔还要持续十一年,这一纸判决也不是我九年前那个开始的终结,顶多只是那多舛命运的一个驿站,但毕竟九年的思念有了一个结果。
明天将见到的母亲肯定不是九年前的模样,我也不是那个背着书包要去车站的少年,假如一切能够重新来过该有多好!如果真能重新来过,“12。5事件”肯定是不会有了,但我的命运会是另一个模样吗?难说。性格即命运,那颗不安分的灵魂决定了我只能有一个坎坷的命运,要改变命运就必须改变性格,可我这与其说是性格,不如说是认识、是信仰、是追求,这能改变吗?我改变得了吗?母亲,您不总是要我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吗?如果您希望我改变自己,在这一点上可能我要让您失望了,也许您根本就没有指望我会改变,您对您的儿子太了解了,我想您会有眼泪,那是对儿子未知命运的担心和无可奈何的哀伤,也许还有对上苍的哭诉。
我给您和父亲写了一封信,现在再看这封信,与其说是一封家信不如说是红十月的英雄情节在九年后的内心独白,或者说是对那橡皮法律的抗争。这封信要不要交给你们?我还在犹豫,如果你们看了,看后是放心还是更担心?我怀疑更大的可能是后者。
明天我在您们面前将不会有眼泪,我不能哭。虽然大哭一场的理由是足够的,九年来,多少大谬不然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多少委屈和不公连一个诉说的地方也没有,理想和现实的距离大得让我这个幼稚,单纯却又太执着的中学生事前无法想象,只能用惊骇来形容。痛快地大哭一场能让我把多年郁闷于心的痛苦尽可能多地释放出去,以能腾出足够的空间来容纳将临的磨难。哭一场我是痛快了,但母亲您会是什么感受?您会怎么样想?我的哭泣会使时间回到从前,让您感到眼前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儿子,从而让你感到一丝安慰?还是会让您在心里想象儿子这九年来的遭遇?连那样倔强的儿子也有了哭泣,这会是一种怎样难以忍受的经历,从而这哭声会像钢针来锥剌您那颗已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心?母亲,如果儿子的无泪让您感到意外和不安,从而责怪儿子对亲情的冷漠,那我也只能默默地承受而不会对您作任何解释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无愧于这个国家,无愧于这个社会,无愧于党和人民,我无私无怨无悔地奉献了我的一切。而在我有愧面对的人们中,最对不住的是三位母亲:孔威的母亲,傅强的母亲,还有我那虽无比疼爱子女却又能教子以义方的母亲。
九年了,我恐怕永远也不会有勇气面对那两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是我杀了她们的儿子,如果法律将所有自文化革命开始以来有命案的不分派别观点,统统绑赴刑场,我不会有任何怨言。面对那一纸判决,我不服的是法律对造反派和百万雄师等根本上的区别和不公,而不是对我个人量刑的轻重。
那两位母亲将永远走不出痛失爱子的阴影,在这一点上我将负疚终生。我们三个都是家里的独儿子,当年都是十八岁,当不可知的命运安排了我们在那一刻毁灭性的相撞,从而完全改变了三个家庭的生活轨迹。这件事对个人、对家庭都是难以承受的悲剧,是惨遭横祸,是夺子之痛,那两位母亲的思维可能会终生停滞在1967年12月5号的那个时刻,然而对整个社会来说,这件事却只是或许能避免的代价,整个社会对苦难的承受能力比个人、比单个家庭要大多了,社会不会把这些都遗忘,但它终究要向前走,不会长时间停留在某个时刻。我祈求那两位母亲也能朝前走一步,那怕只是一小步。
法律对造反派的不公,是不是对整个社会来说也是不可避免要付出的代价?是不是今天的不公将促成明天的大公?应该是的。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呢?
也许后天我的想法会有变化,但至少这变化明天是不可能有的了。母亲,您能承受吗?
这又是一个九年等一回。
从通知我准备接见的那一刻起,心就跳得利害。去接见室的路上我问来的是谁,看守告诉我是两位老人。啊,是父母亲来了。这已流逝的九个春秋、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漫长岁月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将凝聚在这一刻。那相见的一瞬,将把我们脑海中相关的一切印象,从九年前的温馨不留一丝情面地拉到残酷的现在,这一瞬在视觉上要走完九年漫长的路,这视觉上的冲击哪怕我们有再充分的精神准备,哪怕父母亲经历了再多的岁月沧桑,哪怕我那颗倔强的灵魂有再坚固的铠甲,恐怕也会一时难以承受。
快到那接见室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我突然开始害怕面对两位老人,呼吸变得急促,那颗狂跳的心象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跟在后面的看守觉得我有点异样,还上前一步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前行。
关的时间太长,我在看守所已是稀有动物,看守都很熟悉,他们也是人,此时流露的是人对人的关心。
很艰难地走到那门口,再朝前走一步,对我日思夜想的亲人来说,时光才真正走到今天,那九年才会真正成为过去。这是无法躲避的一步,怎么也得走,咬咬牙心一横,迈出了这沉重的一步,然后我慢慢地转过身朝里面看去。
两位老人就站在里面,正眼巴巴在望着门口,我一出现,母亲就眯缝着眼打量,父亲的嘴角已开始颤动,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慢慢走过去,握住两位老人的手,小声说了一句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吧,儿子让你们受累了。我话还没说完,父亲就抽泣起来。
看守示意我们分两边坐下,一张桌子横在当中。
距离让我有了好好看看他们的勇气,我慢慢抬起头来,不再回避两位老人的眼睛。原以为面对这个不听她的话而铸成大错,在牢里关了九年,还将继续关十一年的儿子,母亲会是一副哀伤无奈的眼神,对她含辛茹苦地拉扯大的儿子落到这个境地,会情不自禁地洒下一掬辛酸的眼泪。不,完全不是这样,眼前的母亲完全不是我想象的神情:九年前的乌黑秀发已变得花白,在这一尘不染的花白头发下面是额头上的沧桑,在这沧桑下面是一双审视、沉思的眼睛,这眼睛里有苦难过后的安详,有对劫后余生的儿子的陌生,有这九年终于过去的放松。这一切让我对母亲的担心转为由衷的钦佩,也让我紧张的神经开始放松。
“不要哭,老头子,有什么好哭的?儿子不是好好的吗?”
母亲对抽泣着的父亲说出自见面来的第一句话让我心中一震。这就是我的母亲,这才是我的母亲,这就是我那九岁就死了娘,为摆脱童养媳的命运,一个人从三斗坪到了宜昌,三天没吃饭也保持着自己的硬气,不向命运低头的母亲;这就是我那当年为国忘家,把一双还不懂事的儿女丢在邻居家,在荆江分洪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