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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翊坤宫,就看见几个太监宫女凑在廊下闲聊,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雯杨面有不悦,问道:“你们不进去伺候,都聚在这干什么呢?”
掌事太监回到:“启禀裕嫔娘娘,主子闲人多烦躁,让奴才们都出来。紫萱姑娘去请太医了,绿萝姑娘去御膳房了,主子说等她们都回来了,再让奴才们进去。”
耿雯杨点点头,走了进去。只见年懿君面色枯黄地躺在床上,眼眶凹陷,双眼紧闭,脸上的泪痕未干,被子盖到胸前,骨瘦如材的手臂露在外面。雯杨看着心里发酸,初见时,年懿君是何等的芳华绝代、意气风光,如今竟如枯木僵死一般。她轻轻地坐到床边,年懿君似是听到了动静,缓缓地睁开眼睛,见是她,眼底划过一道惊恐,旋即眼泪涌了出来。
雯杨看了心疼,不免跟着落泪,许久,才说道:“别胡思乱想,养病要紧。外面无论闹成什么样,你都是皇上的贵妃。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去理会,保重自己要紧啊!不为别人,也得为福惠着想啊,他才五岁,没娘的孩子在这里怎么活得下去?”
“姐姐……”年懿君无声地哭泣着。
雯杨拿起她的手臂,轻轻地放进杯子里,小心地掩好,接着说:“你要明白,咱们的荣辱和家族息息相关,你在,年家或许还可以保全,至少皇上会顾念你们多年的夫妻情分,轻放了年羹尧。所以,别听那些是非小人的调唆,日子是活给自己的。”
年懿君挣扎着想起来,试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她拉住雯杨的手,说道:“姐姐,如今这偌大的皇宫里,就你还来看我,也就你还会和我说说话。我很感激,人们向来喜欢锦上添花,姐姐雪中送炭的情分,若还有机会,懿君一定报答。”
“咱们平日虽没什么交情,但也算是姐妹一场。你如今这样,我自然是要来看看。你别瞎想了,好好保重才是真的。”
“姐姐,我恐怕是不行了。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多年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年,马齿笕一事,是……是我身边的绿萝做的。但她也是无心之失,她只是随手将马齿笕汁倒进了面盆了,她真的不知道那是要给蕙娆做点心用的。没想到,险些害了弘昼。每次见到你和弘昼,我都觉得抱歉。姐姐,如今我要走了,您能原谅我,放过绿萝吗?”
雯杨笑了,她用手绢擦去年懿君脸上的泪,缓声说道:“我从未怪过任何人,这都是命,你不做,还是会有别人做,我终是躲不过的。如今你能说出来,更证明了你问心无愧。好妹妹,你就安心吧,养病要紧。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福惠、紫萱、绿萝,我都会尽力保全。”
“谢谢。姐姐,若有来生,我要早点和你成为姐妹,不要像今生这样再生遗憾了。姐姐,福惠就交给你了。我好累啊,想睡会儿。”年懿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滑过脸颊。
“好好睡吧,一觉睡醒……就都会好了。”雯杨轻轻地说。
雍正三年十一月十五日,贵妃年氏病危,加封皇贵妃。十八日,谒祭景陵一结束,胤禛即停免次日太和殿百官朝贺,于当日马不停蹄地返回宫中。接下来一连五日,胤禛都辍朝陪在年懿君身边,陪她走过了最后的一段时光。
“皇上。”年懿君依在胤禛的怀中,气若游丝,“皇上……臣妾怕是不行了。有些话想跟您说。”
胤禛点点头,把年懿君搂得更紧了,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没了。
“皇上,你知道吗?臣妾在潜邸初见您时,就已倾心。这么多年,臣妾一直记恨耿姐姐。臣妾觉得,若没有她,爷必定会爱恋我。但如今臣妾落得如此境地,阖宫上下,也只有她来看过臣妾,又和臣妾说了许多宽心的话。臣妾好后悔没有早一点和她成为姐妹,如今也不能了。皇上,臣妾专宠多年,只留下福惠一个,请皇上恩准由耿姐姐代为照顾吧。姐姐说,臣妾在,才能保全家人。臣妾信了,也努力过,只可惜大限已至,皇上……您就念在臣妾多年的爱恋上,宽恕臣妾的家人吧。”
胤禛无言地搂着她,心疼不止。
“皇上……”年懿君拼力地缓着气说道,“我哥哥罪有应得,但幼子无辜……”
胤禛点点头,轻声说:“放心。”
年懿君听了,含笑着闭上了眼,泪水最后一次滑落。
雍正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皇贵妃年氏薨,谥号:敦肃皇贵妃。
胤禛再次辍朝五日,举行皇贵妃丧礼。在皇贵妃丧礼期间,他心情压抑,无法排解,竟然因同一件事发怒大骂廉亲王与兵工户部官员两次,并将礼部官员从尚书到侍郎等四人‘俱降二级’。同时,胤禛也暂时缓和了对年羹尧的处分。
然而,在年懿君死后仅仅一个月,雍正三年十二月,朝廷议政大臣向胤禛提交了审判结果,给年羹尧开列九十二款大罪,请求立正典刑。其罪状分别是: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十六条,狂悖罪十三条,专擅罪六条,忌刻罪六条,残忍罪四条,贪婪罪十八条,侵蚀罪十五条。
胤禛仔细看了这九十二款罪状,认为其中应服极刑及立斩的就有三十多条,但念及年羹尧功勋卓著、名噪一时,‘年大将军’的威名举国皆知,如果对其加以刑诛,恐怕天下人心不服,自己也难免要背上心狠手辣、杀戮功臣的恶名,于是表示开恩,赐其狱中自裁。年羹尧父兄族中任官者俱革职,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家产抄没入官。
即便这样,在年粒⒈唤底锖螅范G还是恩赐皇贵妃年氏祔葬泰陵的殊荣,同时在她父亲去世后也依一等公礼下葬。也就是说,年家除年羹尧这一脉获罪外,其余亲族并未受到任何牵连。
第六十六章 八爷党的覆灭
胤禛在处置年羹尧接近尾声时,转过头来,正式向允禩一党动刀:
雍正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允禟被革去贝子。
雍正三年十一月初五日,宗人府议,允禩应革去王爵,撤出佐领。
雍正三年十二月初四日,允祯因任大将军时“任意妄为,苦累兵丁,侵扰地方,军需帑银徇情靡费”,经宗人府参奏,由郡王降为贝子。
雍正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命每旗派马兵若干在允禩府周围防守,又于上三旗侍卫内每日派出四员,随允禩出入行走,名曰随行,实为监视。
雍正四年正月初四日,允禟因以密语与其子通信被议罪。
雍正四年正月初五日,允禩、允禟及苏努、吴尔占等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
雍正四年正月二十八日,将允禩之妻革去‘福晋’,休回外家。
雍正四年二月初七日,囚禁允禩,将其囚禁于宗人府,围筑高墙,身边留太监二人。
刚刚稳妥地收拾了允禗等人,雍正四年二月,胤禛转而向皇三子弘时发难。
弘时,长春宫主位齐妃娘娘之子,胤禛仅有的三位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在胤禛初即位时,曾对弘时寄予了重望,在为其择师一事,颇费心思。胤禛希望他可以在师傅的言传身教下,有所长进,改弦更张,使父子关系得到改善。
所以,弘时原本应是雍正帝择嗣时的首要人选,而允禩等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因此对弘时极力拉拢,妄图在胤禛的下一代上做文章。对此,弘时非但没有看透,反而时时表现出对于允禩等人的好感,形成了与胤禛截然不同的政治倾向性,从而失去了父子的沟通机会。
由于,胤禛对弘时心生猜疑,担心他受了允禗等人的蛊惑。随后的两次祭祀景陵,胤禛都让年仅十三岁的弘历代替。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举措,以往在位皇帝,有时会派遣未来的皇帝向升天的皇帝致祭,奏告王朝百年大计已定,储位已有所属,并祈求先帝在天之灵的佑护。因此,对于胤禛的这一决定最为敏感,且又因之最为沮丧者,莫过于弘时。这一举动令他心存不满,旋即与胤禛的关系更加恶化。
雍正四年二月十三日,胤禛下旨,弘时因年少放纵,行事不谨被削宗籍,交于允祹,令其约束养赡。既断了允禗等人的念想,又保全了自己儿子的性命。胤禛的这一举措虽属决绝,却也体现出了舐犊情深。
那日,耿雯杨在御花园荷花池边喂鱼。无意中听到假山后面有人在聊天,听着声音约莫是弘历和弘昼。耿雯杨没有做声,示意宫人退下,独自走近细听。只听到弘昼在向弘历抱怨,“我刚才去看过三哥了,真是好惨,瘦得不成个样子。皇阿玛也太狠心了,三哥能有多大的错啊?”
弘历没有做声,估摸着他觉得弘昼的话大逆不道,不愿接口,以免授人以柄。耿雯杨笑了笑,这个弘历真是太小心了,如今才十三岁就和他额娘一个心性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