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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飞机以后就坐在航站楼的咖啡厅里等蒋杰,我害怕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些残酷的现实——我的亲人们的眼泪与绝望的眼神。
晚上八点的时候,蒋杰到了,什么行李都没有拿,只随手夹了一个公文包,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西服,他一定是从公司急急忙忙赶上飞机的。
我一看到他就哭了,他搂着我,抚摸着我的头低声安慰。
“没事的,我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一定会医好她。”他说。
“真的吗?”我眼泪汪汪的抬起头看着他,仿佛他是我的救星,从天而降,有了他,便一切都有救了。我从前遇到难题的时候去找他,他从来都嗤之以鼻,因为在我看起来天大的难事,遇到他却总能迎刃而解,所以我从来都不害怕困难,因为我的困难都总能被他悉数解决掉,而这一次呢?
蒋杰坚定的点点头,扶着我往外走,我们连夜打车回到我父母所在的小城,我妈妈住在我大舅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医院里,大舅以前是这个医院的内科主任,退休以后还继续坐了几年的专家门诊,但是由于他脾气不好,性格太倔的缘故,总和领导闹矛盾因而后来一气之下拂袖回乡下抱曾孙去了。但是这里的后辈个个都卖他的面子,并不仅仅因为他医术好,还因为他性格耿直,送红包的人被他指着鼻子骂到墙角站,他就是这么一个古板怪癖的老头。
我母亲的家族里医生成群,祖上行医十三代,院长就好几个,但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挽救我妈妈的生命,我不禁对他们心生怨恨:平日里吹牛妙手回春的本事哪里去了?真遇上病了怎么就治不好了?
在走进病房之前我在走廊里呆了两分钟,蒋杰说:“呆会看到你妈妈一定要表现得若无其事,病人精神不垮才有勇气战胜病魔。”
我想他是对的,于是我俩手挽手强作欢颜走进妈妈的病房。我感到我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蒋杰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他的大手滚烫而有力。
“妈,我回来了。”我看到妈妈坐在床上,床边坐了好几个表嫂和舅母还有表哥们,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柜子上地上堆满了水果和食品。我知道他们都是来陪我妈妈的,心里一阵感激,也许只有在关键的时候只有亲人会在你身边。
我妈妈看到我回来,自然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不愿意松开,我看到她人虽然没有消瘦,但是脸上浮肿得厉害,知道她正经受着病痛,我却不能为她分担一定点,心里好生难过,一低头眼圈又热了,蒋杰赶紧拍拍我的肩说:“颜颜,我看妈精神好得很,胃病嘛,人人都有,饮食调理一下,住两天院好好休息休息,消消炎,过两天就啥时都没有了。”——我爸跟我说所有的亲人都瞒着我妈说她得的是胃炎。
我听蒋杰这么一提醒,赶紧强作笑脸,对我妈说:“妈,你看你怎么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我才回去几天你就病了。”
我爸也接口说:“你妈啊,越活越像小孩,睡午觉不盖被子,吹了一口穿堂风,以感冒发烧,好,胃炎出来了。自己不要紧,坐在床上就会支使我。”
二表哥笑道:“对嘛,就像那个什么《神雕侠侣》里面那个绝情谷那个什么……什么……”
“裘千尺嘛,天天坐着发号施令那个。”表嫂马上接着说,大家一听都笑了,我也笑了,但是这笑真比哭还难受,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大家在配合演出的一出戏,只是为了让我妈妈开心的。
我爸爸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我看到他拿出手机,是大舅的电话,大舅正在和我妈妈的主治医生连夜商讨救治方案,我爸爸接了电话便开门出去接听去了。
我妈努努嘴说:“这两天你爸的手机都响烂了,一来电话就出去接,也不知道都和谁通电话。”其实我知道,这些电话都是我那些远在外地的亲人们打来询问我妈妈病情的。
二表哥和我在走廊里说起我妈妈的病情,虽然细胞分析的结果要明天下午才能出来,但是胸水并无减少,情况仍然不妙,就临床症状来看,确实很像肺癌。我急得晕头转向,蒋杰问道:“转院到北京,或者上海最好的医院是否可以治愈?”
二表哥看了看我们俩,迟疑片刻说:“如果你们要转院,也可以。”
“转什么院?”突然大舅严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大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任医生的办公室 出来,瞪着眼睛看着我们。
“大舅。”我哀求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
大舅一连冷峻:“如果是肺癌,神仙也救不了,手术只能稍作延长,并不能缓解病痛,如果不是恶性病变,我就一定能救她。还用去北京上海?就她现在这样虚弱,哪能经得起那样长途折腾?这一次我作主,谁也不要动她,今天晚上抗炎药物先用着,等明天一早再去照个片看看胸水涨不涨,如果不涨就是好现象。细胞分析结果一出来基本上就有谱了,现在都不要瞎猜,她需要休息,你们也早点去睡觉。”
蒋杰劝我道:“大舅说的有道理,等明天出来结果再作决断不迟。”
我只好回到我妈妈的病房里,她正歪在床上,护士给她来量体温和血压,都正常,大舅说:“正常就好。”
我摸着我妈妈的手问她道:“妈妈,你感觉怎么样?”
“说话提不上气。”她说,声音软弱无力,“嗓子疼,吞不了东西,胸口和背心都痛,像针扎。”我知道那是因为胸腔里有血性积液的缘故。
“那你喝点牛奶和八宝粥好不好?”我劝道。
“喝过了。”她摇摇头。
“没事的,就是炎症引起的。”我说,“刚才大舅和主治医生都跟我说了,医生世家出来的都大惊小怪,一点小病就来住院,还要住最好的病房,真是白占了人家一个床位啦。”我故意笑道。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说:“我也说嘛,住什么院,难道不要花钱啊?你爸,都是你爸,非得把我弄来。”
“妈妈,我晚上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我说。
“不用不用。”我妈连声道,“你和蒋杰住宾馆去,让你爸住在这里就行了,这两天他累得够呛,不过我也要折腾折腾他,谁叫他平时老气我。我没事,你俩工作忙明天就回去吧。”
我看我妈说话都很累的样子,又担心又难过。蒋杰见状拉拉我说:“不早了,我看咱让妈早点休息,明早再来看她吧。”
我和蒋杰决定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里,我爸执意要送我们到招待所,我看着我爸明显憔悴苍老的样子,心像被撕裂一样痛。
我强忍着泪水,在爸爸面前我更不能哭,我刚下飞机的时候姑姑给我打过电话一再嘱咐我是家里的老大,一定要坚强,如果我都支撑不了,我爸和我弟弟怎么办呢?于是我说:“爸,你一定要坚强。”
我的老父亲,只是对我说:“颜颜,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妈妈乐观起来,她是个聪明人,千万不要让她瞧出破绽来了。”
我的父母结婚几十年,争吵了几十年,但是在这个时候,心里所想所念的都是对方。谁能说这不是爱呢?
我这一夜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的,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那么几次也做了一些奇怪的梦魇,总是有大鬼小鬼追上来,吓得一激凌就总是醒来。蒋杰也没有睡好,一遍一遍搂紧我告诉我别怕别怕。
好容易,这一夜熬过来了,我爸一早就在楼下等我叫我和蒋杰去吃早餐,可我俩哪里吃得下。我们立即去病房看我妈妈,她似乎脸色好了些,但仍然胸口痛,老是说病房憋闷,要出去转转。我爸爸去问护士要了一个轮椅来推她出去,大舅也说早上空气好出去透透气也好。于是我们把她推出去了,大舅妈过来拉住我和我咬耳朵:“带你妈出去好好给她照张相。”我心里一惊,立刻明白大舅妈的意思,顿时眼眶一热,眼泪悄悄掉下来。
我们把她推出住院部,早晨的空气很清新,我妈妈东张西望的,显得很开心,我看到她的样子,觉得她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丈夫和儿女簇拥在身边她仿佛很满足。
我弟弟发来短信追问妈妈的病情,说他下午就能赶回来,我回短信给他说:“有姐姐在,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妈的,你开车要慢慢的,别着急。”我深怕弟弟着急妈妈的病情,开车莽撞再出点什么事,我可真要崩溃了。
我妈建议我们去吃早餐,她坐在旁边看着就行,于是我们到餐饮部去,点了几分早点,我妈妈也坐在旁边,微笑着看我们吃,突然她说:“嗯,眼睛怎么看不清。”我还没等来得及问她怎么回事,她整个人突然往前一倾趴倒了,我吓得尖叫大喊妈妈,她不答,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