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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她叫,热烈的握住他的手。“给我那杯甘蔗汁!我又饿又渴!我要好起来,我 要马上好起来!”
他捧住那杯甘蔗汁,扶起她的身子,望着她如获甘霖般,一口气喝了下去。她没有呕 吐,她一点也没有呕吐。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怜惜的、专注的、深切的停在她的脸上。
关若飞悄悄的拉了拉殷振扬的衣袖,这间房间里,再也不需要他们两个人了。不受注意 的,轻轻的,他们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采芹和书培没有注意任何人的来往和离去,他 们只是那样深深的含泪相视,两人的眼光紧紧的交织着,彼此注视着彼此,彼此研究着彼 此,彼此吞噬着彼此,彼此包容着彼此…一任时间静静的流逝。
窗外,黑夜正慢隐去,彩霞飞满了整个天空。
—全书完—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七日黄昏初稿完稿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黄昏初度修正一九七八年八月七日再度修正
彩霞满天 后记民国六十四年(公元一九七五年)夏天,我收到一位读者的来信,希望我见他一面,听 一听他的故事,“值不值得写成一篇小说”。说真的,这些年来,我收到这类的读者来信实 在太多,大部分都被我回绝了。因为,我越来越发现,真实的故事最难写,它们永远会陷于 两种情况;一、太平凡。平凡得根本没有一写的价值,只有故事的主人翁才认为它“可歌可 泣”,事实上可能已经被人写烂了。二、太离奇。有些真实故事离奇得像假的,我有位朋友 一生结婚了六次,次次惊心动魄。另一位朋友历经摔飞机、撞车、翻船…而大难不死。这 些故事完全不合于逻辑学,写出来准被人骂为:“编故事都编不完整”!因而,我很怕听真 实故事,也很怕写真实故事。但是,我的小说里仍然有很多是取材自真实故事,像“彩云 飞”、“窗外”、“碧云天”、“女朋友”、“在水一方”、“六个梦”…等等。当然, 即使是真实故事,也经过了我的夸张或润饰,该增的增,该减的减,与真正的原来面貌,不 可能再一模一样了。有时,我这些真实故事的主角,也会对我说一句:“比我自己的故事美 多了!”
可见,我常常会把故事过分的美化,而削弱了它的真实性,我不知道,这算我的成功, 还算我的失败?
话说回头,当我收到那位读者来信的时候,我并不想见他的,我发现他的信写得非常 好,文笔流畅而词句动人。于是,我建议他“自己写”。一周后,他寄来厚厚的一本由活页 纸订成的册子,和一封短简:
“…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自己写吗?我写了很久,只能写一些片段,而不能把它组合 成一篇完整的小说。像拍电影,我跳拍了许多镜头,却不知道怎样‘连戏’。所以,我才决 心放弃,而把这个‘故事’送给你。因为,我那故事中的女主角——采芹,是你的书迷,她 坚持要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你…”
我开始阅读他所写的那些“片段”,不止我一个人阅读,包括我的秘书小姐,我们曾经 很费心的想把他这本厚厚的册子(大约有二十万字)组合起来,最后,我们两个人都放弃 了,因为,它确实只是一些片段的“快镜头”,很难连贯成一个整体。写的人过份激动,而 忽略了故事的完整性。
于是,我见了这位读者——乔书培。
于是,在我的书房中,我用了整个一下午的时间,听乔书培细细的告诉我他和采芹的故 事。他来见我的那天,正是他大学毕业,即将分发去受预备军官训练的前夕。他给我的印象 是:年轻、漂亮、温文儒雅,颇有书卷味,而又不失其男性的英爽和豪迈之气。我听了他的 故事,而且我感动了。说来奇怪,整个故事中,最令我感动的一段,是他和采芹吵架和好 后,两人共饮一杯甘蔗汁那段。有次,我把这段故事讲给一个朋友听,那朋友竟回了我一 句:“胡说八道,怎么会有人穷得买不起一杯甘蔗汁!”
可是,这竟是“事实”。
虽然我很被这故事感动,虽然我也答应乔书培,有朝一日,我会尝试去写它。但是,我 却让这故事冷冻了三年之久。在这三年中,我写了很多部小说,包括“我是一片云”、“月 朦胧,鸟朦胧”、“雁儿在林梢”、“一颗红豆”等。却迟迟没有提笔去写“彩霞满天”,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或者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仍然期望乔书培能完成它。
今年年初,我的写作情绪忽然陷入了低潮,我不满意我的每一本作品,我见到稿纸就 “头痛”。我失去信心,失去斗志。我有好多部小说的腹稿,都只开一个头就被我抛弃了。 我拚命阅读别人的作品,拚命“自我检讨”……我觉得我无法再写作了。因为,我每个“腹 稿”都无法吸引我继续写下去。我常终日徘徊在书房中,久久不能成一字。写作原是一件最 寂寞最孤独的工作,需要最大的“毅力”去“进行”,去“完成”。在写作的过程里,痛苦 实在比欢乐多。尽管我有时也很潇洒的说:创作本身是一件享受,一种挑战。但是,人类的 挑战有多少不同的型态!天下就有些傻瓜选择赛车的职业,每天把自己放在生死边缘中,经 常撞得头破血流。天下也有些傻瓜选择写作为职业,每天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而对着 成叠空白的稿纸,硬要把自己脑海里抽象的思想和感情,具体的搬到稿纸上去。我在那份低 潮的情绪中“萧索”了一段日子。自己心中也很明白,并没有任何人强迫我“写作”,假若 “写作”真的很痛苦,我大可不写。像三毛(“哭泣的骆驼”的作者)来信所说:“如果我 是你,我早就钓鱼去了!”
我想,我应该钓鱼去。可是,我握着钓鱼竿的时候,一直幻想我握着的是笔,我在水面 上写字,把鱼都写跑了。于是,我很悲哀的发现一件事实,我逃不开写作,就像赛车选手逃 不开赛车似的,那是种诱惑,是种蠢动在血液里的冲力。尽管它是痛苦,尽管它是折磨,尽 管它是煎熬……我就是摆脱不开它。它也是“爱情”的一种;痛苦和狂欢常常糅和在一起 的,让你对它又恨又爱又怕而又不忍逃开。
于是,在那段“萧索”的日子之后,我忽然想起乔书培的故事。想起他们的防风林、沙 滩、落日、小阁楼、甘蔗汁……和他们那段曲折感人的心路历程,以及那深挚得令人堕泪的 爱情。于是,忽然间,我的“低潮”过去了,我的“烦躁”消失了。我回到我的书房里,开 始执笔写“彩霞满天”了。
不可否认,写作的过程仍然艰苦。我有个最坏的写作习惯,一但文思潮涌,我就是把手 指写得破了皮我也不肯停止。因而,每本书写到最后几章,我的手上全都包上了纱布,以保 护我那又红又肿又痛的手指。在这段时期,我会变成一只刺猬,浑身都是刺,任何朋友都别 来找我,否则,我总是给人钉子碰,碰得别人七荤八素。好在,至亲好友,对我这种个性都 已经了解了。“彩霞满天”比我预计的进度慢,也比我预计的字数多。我写得很用功,很专 注。说来惭愧,好几次我不得不停笔,只因为我竟被他们的爱情感动得热泪盈眶。真实故事 的优点就在这儿,它的画面永远在你面前,使你不由自主的深陷进去,去分担他们的苦与 乐。如今,我终于把这本书写完了,在深深透出一口长气之后,我很坦白的说了一句话:“这是最近几年来,我自己比较偏爱的一部作品!”
真的,不论读者们是否能接受它,喜欢它,我却好“偏爱”它。当然,我也必须对乔书 培和殷采芹致歉,其中若干细节,我不能不加上我自己的想像力,也有些地方,我略做更 改,使若干“不合逻辑”的地方变得“逻辑化”。再有故事最初的发生地是澎湖,因为我对 该地相当陌生,只好含糊称为西部某港,希望不影响全书的真实性。总之,我已尽力写出了 这个故事,但愿“它”能像感动我自己一样的感动别人。
假若读者们能耐心的读完这本小说,而又有兴趣来读这篇“后记”的话,我在最后,还 有张小小的年表,来交代一些书中并未交代的事情。民国六十三年(公元一九七四年)夏天:乔书培与殷采芹完成婚礼,伴娘是苏燕青,伴郎是陈樵。定居台北市,并接来乔云峰共 享天伦之乐。
民国六十四年(公元一九七五年)夏天:陈樵与何雯完成婚礼,伴娘仍是苏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