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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抑制住心的狂跳,更无法抑制那连绵不断的泪的狂涌。
不知是谁打开了车窗,风吹得我的心口凉麻了,而且使我打了寒噤,像触了电一般。
我不由得在心里问自己:张玉夫,你二十三岁了,是个大人了。如果你有一天失去父亲,你该怎么办?……
父亲
凌晨五点钟,我翻越山梁的双腿酸胀地把我疲乏的身子拖到家门。大花狗干叫了两声,认清是我后,但哼唷着发欢,摆弄得铁链“哗啦啦”直响。
透过那发乌的窗,只看见一层灰朦朦的黄光一闪一闪的——又停电了。
姑妈开了门,见是我,忙从我手中接过包:“怎么,摸黑回来的?”
“我爸……”
“他刚睡着不一会儿。这几天他总是惦记着你,昼夜难眠——你饿不饿?我先煮碗面给你吃。”
“不用了,姑妈。我不饿!”我朝父亲的房间走去,姑母轻轻拉住我,叮嘱说:“别吵醒他,他好不容易才合眼。”我点了点头。
我轻轻地坐在父亲床前的椅子上。短短的两个月,父亲显得苍老多了,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唇紧闭着。单看他紧锁的眉头,我就知道上他的苦痛——是分别不了清醒与睡梦的。
他苍白的脸上渗出了细汗。难道他在梦中感到了寒意?我伸手给他掖好被子,用毛巾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汗。
姑母困倦地张着嘴把我领出了父亲的房间,又深深地打了个呵欠。
“姑妈,我爸是什么时候病的?”我接过姑母递过来的面条,转身放在桌上,肚子虽饿,但一点食欲也没有,夹入口中,没有一丝味道。
“大上前天,他去城里不知做什么,晕倒在街上。你姑爹刚好去出货,到大十字时,看见那儿围了一群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姑爹好热闹,挤进去一看,是他晕倒在那儿,便忙把他送去县医院。一检查,原来他早就有点脑充血。现在,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姑母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你姑爹本来就不肯花钱,加上医生又说了那种话,他更不愿交三千块的住院费了,又忘了你的电话号码,便给你拍了电报。”
看着姑母痛苦地揉着眼,我紧紧地闭上了双唇。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到过会必生什么事。我居然显得特别的平静,这连我自己也不免有些奇怪。完全不是刚拿到电报时的那种样子了。
父亲仍是紧锁着眉头,在痛苦的睡梦中,在生命的边缘挣扎。他干裂的唇缓缓地咂了咂,姑母便用湿毛巾轻轻地给他盖了盖。
看着姑母红肿的眼中带着血丝,我知道她已经很累了,便叫她去休息。她也的确累了,便交待我说:“到六点钟时,如果他没有醒,便叫醒他。橱柜里有粥,拿到火上温一下再喂他吃。记得让他吃药, 药就在桌上。待会儿你姑爹要来,记得让他说话小声点儿,少说点儿话——唉!还是这样吧,他来你就叫醒我。还有,你爸醒来后,多和他说些高兴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见我点头说“知道了”,才去我的房间睡下。
电来了,灯光刺了父亲的眼一下。
我轻轻关了灯,用衣架挂起一块床单,钩在床的帐架上,使床单垂下来挡住光,然后轻轻开了灯, 吹灭了闪动的蜡烛。
“我得去求医。”我心里想着,轻轻取过包袱,拿出陈凯递给我的纸包——里边是同学们凑给我的一些钱,我数了一下:三百五十无。
我不免有些沮丧。
对了,敬洪现在开车,纪华开了一家餐馆。他们俩在高中时就与我入得不错,天亮后我就进城找找他们。
我在心里盘算着,心却紧紧梆梆的。而且越来越紧,像是有谁在使劲拧一样。
这时,突然想起叶菊递给我的徐瑶的信。我从车板上捡起来后,便随手揣在了衣兜里。我叹了口气,摸出了信,撕开口。信纸刚抽出来,几张钞票便飘落下来——1000元,新崭崭的,号码都是相连的。我虽然知道信里会有钱,但想不到她出手这么大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雪中送炭的感激,还是一贫如洗的寒心?原本啊,人与人之间的天远之别,仅是这种纸张最让人感叹和痛心。又想:“她花钱这么大方,难道她父母没意见?”
我在灯下默默地将信打开,伴随着那一个个清秀的字迹,徐瑶的喜怒哀乐在我脑中闪过。
玉夫:
我知道你恨我,不能原谅我。我不会怪你的,这也许是命吧!你的电报我已看到,我很为你的父亲担忧,很想安慰你。但我心里很是内疚,自愧无颜见你。这点钱你先拿去应急。过几天我再给你汇点,不要为钱的事焦心。相信我好吗?你会相信我的,是吗?我会日夜为你和你父亲祷告,愿你父亲早日康复。你也要多注意身体。
瑶
5月3日
夜静悄悄的,只有家里那挂在墙上多年的灰色石英钟仍在不厌其烦地低声呻吟。门外,大花偶尔干号几声,但很快又哼唷着睡去。
“玉夫……别做傻事……”父亲说起梦话来——他又冒虚汗了。我忙收起信,将钱装进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拿过一旁的毛巾,给父亲拭汗。
“玉夫,你可不能闯祸!”
我多想唤醒他,不再让那噩梦纠缠他那沉重的心。然而,我不知自己是否愚蠢无知,记起了姑母说的“他好不容易才合眼”这句话。人合眼,究竟是说睡眠的,还是说死亡的?
还好,父亲本来慌乱的表情消失了,转而微笑了,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他又沉沉地睡去,显得不再那么痛苦。他微笑着,气息均匀多了。
我坐着坐着,突然间感到好困,眼皮直往下垂,我努力睁了几回眼,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地趴在床沿睡着了。
我怎么还在回来的路上?我疑惑,慌张。我得尽快赶到父亲身旁。我不是同学送上车的吗?怎么我是在高速路上与车赛跑?我跑得喉干舌燥,腰酸腿疼。飞驰而来的车到我身旁便放缓了速度,从车窗里挤出一个个狂笑的脸孔——这小子欲速不达,是一个吝啬鬼。——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成的吝啬鬼,他们的话题却转向了父亲:“这种人越早死越好,这个地球上的人已经够多了。要知道,他们的死是多么的伟大,能够延长地球的寿命,我们就不须让师父浪费功力,把地球爆炸的时间推迟五十年了。”我大怒,使劲跃起揪住了车窗里探出来的一个脑袋,他的头发染得金黄。我把他从车窗里揪了出来,摁在地上,愤怒地说:“你们要死人,为什么不去请求世界上的领导人组织和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却在这里诅咒那些可怜的老人、病人和孩子。”说罢,便不由他分说地两手交替抽他的耳光,打得他口鼻流血。这时,远处传来父亲的声音——玉夫,你可别做傻事呀,你可不能闯祸——我四处寻找,却发现自己不再在高速路上,车子和被我打的“金头发”已经不见,我置身于一道山梁。这道山梁于我是多么的熟悉,又是多么的陌生。我仔细一想,记得我来到县城,从县城到我们小镇的车早就没有了。我家就在小镇附近的小村子里,有一条小路从县城到小村子,比大路近三里多路,但得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的这道山梁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它多了一壑深沟,沟里有无数的毒虫巨蛇。我心惊肉跳的,觉得阴森可怖。我大声地叫:“爸,你在哪儿!”父亲从一片小林子里走出,显得有些生气:“你不好好在学校读书,四处瞎跑什么!”我忙辩解:“我收到姑妈拍给我的电报。”我还取出电报给他看。这时,只听见一阵嘈杂声,被我打的“金头发”领着一群人来,手中提着明亮的西瓜刀。“金头发”朝我一指,对一个大个子说:“就是这小斯儿打的我。”那大个子我越看越觉得面熟,原来是徐瑶的男人。他指着我说:“杂皮儿,你胆子不小,先是想打我婆娘的主意,现在又打我兄弟——就只因为他说要死的人该死!”我可不怕他们:“不是想打架吗?还说什么撑面子的话。”父亲一把拉住我:“玉夫,别闯祸。”又朝“大个子”——徐瑶的男人——陪着笑说:“老哥,娃儿他不懂事,实在对不起你们……”父亲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一起冲来,嘴巴一个个全变成了吸血蝇的吸血管,手中的刀全抛在地上不要了。他们就像夏日里的牛虻一样叮咬在父亲身上,任凭我怎么赶打,就是不离开,只是不时地咂着血淋淋的嘴冲我笑。“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吸血鬼!!”我发疯地扑向他们。他们听我骂他们是“吸血鬼”,很是气忿:“我们是吸血鬼,那下边的是什么?”深沟里毒蛇昂起头,毒虫咧开嘴。“我们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吸血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