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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七个姊妹吓得很厉害,庆幸自己的血暂时还不会跟什么人能混,发誓要净身自爱, 别说接吻了,连手也不要去跟人碰一下才能安全。从那次以后,在学校看见我那同住一个大 家庭的小堂哥陈存,都不跟他讲话。
虽然对于生小孩子这件事情大家都有极大的恐惧,可是心里面对那些邻班的男生实在并 没有恶感。讲起男生来当然是要骂的,而且骂得很起劲,那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其实,我们 女生的心里都有在爱一个男生。
这种心事,谁都不肯明讲。可是男生班就在隔壁,那些心中爱慕的对象每天出出进进, 早也将他们看在眼里、放在心底好一阵子了。
多看了人,那些男生也是有感应的,不会不知道,只是平时装成趾高气扬,不太肯回看 女生。朝会大操场上集合时,还不是轻描淡写的在偷看。这个,我们女生十分了然。
有一天我们结拜姊妹里一个好家伙居然跟邻班的男生讲了三两句话。等我们悄悄聚在一 起时,才说,男生也有七个,约好以后的某一天,双方都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池塘边去。这 叫做约会,男女的。我们也懂得很。
问我们敢不敢去,大家都说敢。可是如何能够约时间和哪一天,实在不能再去问,因为 众目睽睽,太危险了。
没想到第二日,就有要跟我们约会的那群男生,结队用下课的时间在我们教室的走廊上 骂架,指名骂我们这七个姊妹。不但骂,而且拿粉笔来丢我们,最后干脆丢进一个小布袋的 断粉笔来。我们冲出去回骂,顺手捡起了那个白粉扑扑的口袋。围得密密的人墙——七个, 打开袋子,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小纸片,写着——就在今天,池塘相会。
事情真的来了,我第一个便心慌。很害怕,觉得今生开始要欺骗妈妈了,实在不想去 做。我是六岁便进了小学的,年纪又比同学要小一些。男女之事,大人老讲是坏事,如何在 六年级就去动心了?妈妈知道要很伤心的。倒没有想到老师和学校,因为我心中最爱的是妈 妈。
要面子,不敢临阵脱逃,下了课,这七个人背了书包就狂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长 满了遍地含羞草的池塘边去。也许女生去得太快了,池塘边男生的影子也没一个,当时,在 台北市,含羞草很多的。我最喜欢去逗弄它们,一碰就羞得立即合上了叶子。等它合了好久 好久,以为可以不羞了,我又去一触,刚刚打开的那片绿色,哗一下又闭起来了。
就蹲在池边跟草玩,眼睛不时抬起来向远处看,眼看夕阳西下,而夜间的补习都要开始 了,男生们根本没有出现。离开池塘时,我们七个都没有讲太多话,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 难堪极了。
也不敢去问人家为何失约,也不再装腔作势的去骂人了,只是伤心。那时候快毕业了, 课业一日加重一日,我们的心情也被书本和老师压得快死了,也就不再想爱情的事情,专心 念起书来。
总也感染到了离愁,班上有小朋友开始买了五颜六色的纪念册,在班上传来传去。或留 几句话,或贴一张小照片,写上一些伤感与鼓励的话语,也算枯燥生活中心灵上一些小小的 涟漪。
男生班里有一个好将——不是我中意的那个,居然将他一本浅蓝色的纪念册偷运进了我 们七姊妹的书包里。我们想,生离死别就在眼前,总得留些话给别人,才叫义气,这个风险 一定要冒一下的。于是,在家中大人都睡下的时候,我翻出了那本纪念册,想了一下就写— —“沈飞同学:好男儿壮志凌云。陈平上。”写完我去睡觉了。纪念册小心藏进书包里,明 日上学要传给另外的女生去写。
第二天早晨,妈妈脸色如常,我匆乙去学校了。等到深夜放学回家,才见父母神色凝重 的在客厅坐着。妈妈柔声可是很认真的问:“妹妹,昨天,你写的那本纪念册是给男生的,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好男儿壮志凌云,是什么意思?”我羞耻得立即流下了眼泪。细声说: “我想,他长大了要去当空军。”“他当空军?你怎么会知道?交谈过了吗?”我拚命的摇 头,哪里晓得他要做什么,只因为他名字上就一个“飞”字,我才请他去凌云的。
父母没有骂也没有打,可是我知道跟男生接触是他们不高兴的事。仍然拚命流泪。后 来,父母说以后再也不许心里想这种事情,要好好用功等等,就放我上床去了。
眼看毕业典礼都快来了,男生那一群也想赴死一战,又传了话过来,说,填好“初中联 考志愿单”的第二天是个星期日,学校只那一次不必补习,要约我们七个去台北市延平北路 的“第一剧场”看一次电影。
我虽然已经被父母警告过了,可是还是不甘心,加上那时候铅笔盒底下一直放着拾块钱 ——足够用了。就想,反正又不跟男生去靠,更不拉手,看场电影了此心愿,回家即使被发 现了受罚,也只有受下来算了。
那时候,坐公共汽车好像是三毛钱一张票,电影要六块。我们七个人都有那些钱。也不 知,女生看电影,在当时的社会是可以由男生付帐的。
很紧张的去了,去了六个,王美娟好像没有参加,反正是六个人。也没有出过远门,坐 公车不比走路上学,好紧张的。我们没有花衣服,一律穿制服——白衣黑裙。
延平北路那家“荣安银楼”老店旁的电线杆下,就聚着那群男生。我们怯怯的还没有走 到他们面前,他们看见我们来了,马上朝“第一剧场”的方向走去。男生走,我们在好远的 后面跟。等到窗口买票时,男生不好意思向售票小姐讲:后面来的女生最好给划同一排的 票。他们买了票,看了我们几眼,就进去了。我们也买了票,进去坐下,才发现男生一排坐 在单号左边,我们一排在双号右边好几排之后。
那场电影也不知道在演些什么。起码心里一直乱跳,不知散场以后,我们和男生之间的 情节会有什么发展。
散场了,身上还有三块多钱。这回是女生走在前面,去圆环吃一碗仙草冰,男生没有 吃,站得远远的,也在一根电线杆下等。后来,公车来了,同学都住一区的,坐同样的车回 家,也是前后车厢分坐,没有讲话。
下车,我们又互看了一次,眼光交错的在一群人里找自己的对象。那一场拚了命去赴的 约会,就在男生和男生喊再见,女生跟女生挥手的黄昏里,这么样过去了。
一生的爱
那时候,或说一直到现在,我仍是那种拿起笔来一张桌子只会画出三只脚,另外,一只 无论如何不知要将它搁在哪里才好的人。如果画人物或鸟兽,也最好是画侧面的,而且命令 他们一律面向左看。向右看就不会画了。
小学的时候,美术老师总是拿方形、圆锥形的石膏放在讲台上,叫我们画。一定要画得 “像”,才能拿高分。我是画不像的那种学生,很自卑,也被认为没有艺术的天分。而艺术 却是我内心极为渴慕的一种信仰,无论戏剧、音乐或舞蹈,其实都是爱的。
就因为美术课画什么就不像什么,使我的成绩,在这一门课上跟数学差不多。美术老师 又凶又严肃,总是罚画得不好的同学给他去打扫房间。那一年,我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 子,放学了,就算不做值日的那一排要整理教室,也是常常低着头,吃力的提着半桶水—— 给老师洗地去啦!因为画不像东西。
美术课是一种痛苦,就如“鸡兔同笼”那种算术题目一样。我老是在心里恨,恨为什么 偏要把鸡和兔子放在一个笼子里叫人算他们的脚。如果分开来关,不是没有这种演算的麻烦 了吗?而美术,又为什么偏要逼人画得一模一样才会不受罚?如果老师要求的就是这样,又 为什么不用照相机去拍下来呢?当然,这只是我心里的怨恨,对于什么才是美,那位老师没 有讲过,他只讲“术”。不能达到技术标准的小孩,就被讥笑为不懂美和术。我的小学美术 老师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这,是现在才敢说给他的认识。
本来,我的想象力是十分丰富的,在美术课上次次被扼杀,才转向作文上去发展了—— 用文字和故事,写出一张一张画面来。这一项,在班上是拿手的,总也上壁报。
说起一生对于美术的爱,其实仍然萌芽在小学。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