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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圆环之前,看到一盏红灯,接着看见不远处又是一盏红灯。我想了一下;好,开到 远的红灯停下来就对了,那一盏对左转的人是要的。
四周看不到一辆车,我慢慢的过去了,收音机里正在放“环游世界八十天”的曲子。
正在漫游呢,一辆车子飞也似的由黑暗中向我直冲而来,鬼魅也似的突然出现在我左前 方,我吓住了,一个紧急煞车——那辆车里,居然全是警察。
“小姐,你闯红灯了!”
“真的?”我伸出头去大喊了一句,不信似的。“是闯了嘛!”
对嘛,原来是闯了嘛!对啦!我的心扑扑的狂跳起来,脸一下全热了。四周突然好安 静。什么也听不见了。“我们开到边上去说话好不好?”我赶紧说。
我不敢快开,怕警察误会我想逃。我慢慢的开,开出了圆环停在一排高楼大厦冷冷黑黑 的边上。
没有什么办法了,这批警察不说西班牙话,我不知怎么对付他们。
我只有穿着那条有流苏的牛仔裤,慢吞吞的挨下了车。服装先就代表了身分,这种样子 警察不喜欢的。
“驾照借看一下。”一个警察上来了,口气平淡。我太紧张了,拿错了,出来的是一张 保险卡。
“我——才开没有几天,不太明白台湾的交通规则。而且,也没有开过圆环的街道,我 以为前面这盏红灯才是给我的——”我交缠着手,将十指扭来扭去,不自在极了。“不懂交 通规则怎么开车呢?”警察将我给他的保险卡翻来覆去的看,我发觉拿错了,赶紧又递上去 一张,结果却是行车执照。我的驾照呢?
“是真的,不是说谎,实在不太懂台北的灯,请你了解,我是遵守交通规则的人,虽然 做错了,绝对不是故意的——”
警察先生看了我一眼,这时候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撮,一半就被风吹到脸上 来,更不讨人喜欢了。你说不说西班牙文?求求你。
警察瘦瘦的,一口白牙在夜里闪烁。他不是熊,是一种狼——台北市之夜狼。
好!要说的话已经说过了,我还站着,狼坐在车子里,狼也在我面前,等吧!没有希望 逃了。
“请您原谅我,给我改过的机会,这是第一次,以后绝对不再错了——”我的声音怎么 好像生病了。
警察又看了我一眼。谁叫你随随便便就出门了,什么怪样子来给警察看到,我恨死自己 了。
“请你不要罚我——”
“不是要罚你,这是你自己的安全,要当心的呀!”“那你罚不罚?”
他也不说到底要将我怎么样,微微一笑,将我的什么证都还给了我,还了以后并没有再 掏出笔来写字。他的笔掉了?没有罚单好写了?
“以后要当心哦!”警察说。
大概是可以走了,在全车的狼没有后悔之前赶快走。
这一场吓之后,我不认识方向了,不知道要怎么走。四周没有什么行人,我只有再跑上 去问警察:“现在我要去南京东路四段,要怎么走?”
警察指了一条大路要我走,我腿软软的跑去开车,头也不太敢回。
那一次之后,我得到了一个证明:狼的牙齿虽然很白,而且来去如风,可是它们不一定 撕咬人。黄卡其布做的那种除了颜色吓人之外,其实是不错的。
“小姐你讲这种话实在很不公平,我们受警察的气不是一天了,凭你一次的接触,怎么 说他们是讲理的?交通警察只有我们计程车最明白——”
“你不犯规他会抓你?”
“抓是没有错,抓的时候就没有商量了。”
“你自己被抓的时候是不是也死样怪气的呢?”“倒楣啦!给他罚还会好脸色给他 看?”
其实,跟计程车司机先生们说话是十二分有趣的,他们在某方面识人多,见到的社会现 象也广,长长的路程一路说话,往往下车时都成了朋友,我喜欢跟他们接触。
当我的白马进医院去住院看内科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坐计程车。这一回因为讲到警察, 彼此不大谈得拢,最后的结论是警察只有一个讲理的,就是那天晚上被我碰到的那一个。司 机说他相信我没有说不老实的话。
可是,如果那天晚上他罚了我,难道便是不讲理的吗?“你不要太大意哦!我那天开 车,有一个斑马线上的人要过不过的,我给他搞得烦了,开过去也没压死他,警察竟然跑上 来罚我钱,还抓我去上课,班都不能上了。”
女友阿珠长得比我美,汽车比我大,居然也被交通警察收去了,没有放她。活该,人又 不是饺子皮,怎么能去压的?太大胆了。应该多上几堂课再放出来。
“什么活该?你怎么跟警察那么好?”
我嘻嘻的笑,觉得台北市的人相当有趣。阿珠的先生是交通记者,自己太太被罚,居然 救不出来,真好。说来说去,不觉开车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般来说,我的行车路线是固定的,由家中上阳明山,由阳明山回父母家,平日有事在 学校,周末回来省视父母请安,便是此次回台对生活的安排,并不乱跑。
当然,我一向也只会走民权东路、圆山、士林那几条路,别的就不大会。
听说外双溪自强隧道内有时候会有奇幻的影像出现。例如说明明看见一个小孩躺在隧道 地上,开车的人停车探看,就不见了。又说有一个漂亮的小姐招手要上车,上了车过完隧道 也消失了。当然,这都是计程车司机先生们说出来娱乐我的事情。
自从知道这些故事之后,我便想改道了,有次下山回家特意开过隧道,经过大直,转松 江路回去。
隧道里没有小孩和女人,什么都没有。还好。
松江路上车水马龙,很多地方不许左转,等到有一条大街可以左转时,红灯又亮了,红 灯亮了我正好从窗口买一串玉兰花。
红灯灭了,绿灯亮得好清爽,我便一打方向盘,转了过去。奇怪,台北市怎么居然有的 地方一排同时挂着五个红绿灯的,不嫌多吗?眼花撩乱的有什么好。
转过去了,警哨划破长空,我本能的煞了车,眼前居然是一个警察在挥手。我连忙回头 去看,身后没有车跟上来,心里有些孤单。不好了,难道是我吗?
买了路边的玉兰花有什么错?又不是警察家的。
“请问是吹我吗?有什么事?”我打开车窗来问。
警察叫我靠边停,许多路人开始看我,路边不远就是一个洗车站,我假装并没有什么脸 红,假装自己是心血来潮要去洗车,慢慢的停下来了。
那个警察咬住哨子的牙齿又是雪亮的,不过不太尖。“没有看左转灯,抢先转道。驾照 借看一下。”
他说这句话,正好应了钟晓阳的小说名字— “停车暂借问”,以前总要念错的书名, 这一回脑子里一顺就出来了。警察来了,居然有闲联想到晓阳身上去,自己竟是笑出来了, 一面笑一面下车,这回是罚定了。
“你要罚我罗,对不对?”
“驾照呢?”
我双手递上去,那串花拍一下落到地上去了。
我蹲下去捡花,站起来的时候风刮过来了,脸上的红潮也就吹掉了。
“警察先生,你的红灯很特别,怎么有五个的?我挑了一个绿的看,不知道绿灯也不可 以转过来,难道红灯才能转吗?请你教教我。”
“你来— ”警察往前走,走到路中间,众目睽睽之下我也只好跟过去了。
“交通流量每一个地区都不同,这边车子多,没有左转绿灯就不能走,明白了吗?”
“别的路车子也很多,怎么只有三个灯呢?这一回应该不算,给我学习改过的机会,请 你原谅我,好不好?”“你不会看灯怎么开车,奇怪呀?”
“我是乡下人,这种五灯的东西乡下没有,我刚刚才住到城里来的,请你相信我,不是 故意的。”
我没有说谎,在国外我是住在市郊。
“那你要去学呀— ”
“请你不要捉我去上课— ”我叫了起来。
警察看见我那个样子,抿着嘴笑了笑,居然反过来安慰我:“没有抓你去上课,现在不 是已经讲解给你听了吗?明白了吗?”
“明白了,可不可以走了?”我没命的点头。
“不要罚了哦?”我一面小跑一面不放心的回头问。“下次不要再犯了— ”
“谢谢你,一定不会了。”
上车的时候,心中非常感激那位警察先生,看见手里只有一串香花,很想跑上去送给 他,可是又怕路人说我行贿。什么也不敢做,只是坐进车里,斜着头笑了一笑,就走了。两 次绝处逢生,对于制服底下的那些人也不再害怕了,交通警察总是站在空气最坏的地方服 务,这个职业付出的多,收进去的废气又不健康,看见的脸色大半是坏的,他们实在也有自 己的辛酸,毕竟也是血肉之躯的人啊!
“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北平路一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