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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尔图娜撂下了她的客人。她正在离她的桌子稍远的地方,和两个科罗韦纳不认识的男人待在一起。一个是高个子,眼睛明亮,头顶光秃,相貌端正。另一个下巴上蓄着小胡子,修剪得十分讲究,他的右手玩着一把伞的伞柄,脸上喜形于色。
当科罗韦纳走近的时候,他听到了他的喊声:
〃就这样了!我觉得交易很合适!〃
〃可对我不合适!〃两个人中那个高个子反驳道。
他回过身,看见了科罗韦纳,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要他当证人。
〃让年轻人来说给我们听听……〃
他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美国口音。科罗韦纳想挣脱,但是玛尔图娜做了个手势鼓励他留下来:
〃听着,列夫,来谈谈您的意见。〃
〃事情很简单。〃高个子美国人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科罗韦纳,目光咄咄逼人。
〃我是作家。我本人为这个地方起草了广告文字……作为交换条件,我有权享受到一瓶香摈酒并且同我选择的姑娘待一个小时。尽管报酬很差,但还能接受……
然后,夫人和我做了一笔交易:每当我把一个新嫖客领到她这个窑子……〃
〃……这是一个优雅的场所。〃玛尔图娜纠正他。
〃可这是一码事儿。〃
〃那您就抱怨吧!〃
〃每当这样的时候,〃美国人接着说,〃我们说定我可以得到同样的报偿:免费享受一瓶香摈酒再加上玩一次。今天,我同一个朋友一起来……〃
他转向那个拿雨伞的陌生人,并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也是美国人,和我一样,是个记者……〃
〃而您不是记者。〃玛尔图娜反驳他。〃有时候我为新闻界人士提供一些优惠。这是一种做广告的方式。〃
〃可我就吃亏了!〃作家吼叫起来。
玛尔图娜笑了。科罗韦纳不知道如何使这个瘦高个儿安静下来,这个美国人因为怒不可遏,用拳头捶他的肩膀,一下比一下更使劲。
科罗韦纳闪开了。
老板娘面带微笑凝视着这个可怜家伙,笑容使酒窝显现出来。这让科罗韦纳回忆起大战结束前几个月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是在一个通向她家的楼梯上,在他看来,现在她还是那样。远处,小号的声音消失了。
〃上楼去吧。〃她突然以宽厚的口吻说。〃找一个姑娘,自己玩去吧……〃
两个美国人发出一声欢呼,像两只小鸟一样飞走了。玛尔图娜转向科罗韦纳。
〃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是文人的朋友呢!〃
她突然失去了自制,拍着双手,纵声大笑起来,尽管〃斯芬克斯〃妓院的晚间和夜间课程都一再教导要善于克制自己。刹那间,女中豪杰玛格丽特·玛尔特·塞扎里娜又变成了塞纳河右岸帕斯基埃街那个小妓院的老板娘,一九二九年她曾经从那儿被撵走。接着,她猛然把又黑又长的头发往后一甩,一下子,她似乎又越过塞纳河回到了这里。
〃列夫……〃她开始说。
她想把他拉到更远点儿的地方,但被一个精力充沛的男人挡住了,那个人正推着两个穿短裙的姑娘。
于是她又往回走。在她刚才离开的那张桌子那儿,在仿大理石斯芬克斯雕像下面,米斯坦盖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穆娜在找您。〃她说。〃有您一封从波兰来的电报。〃
因为她停住了,不再接着把已经提起的话头继续下去,他就问她,轻描淡写的口气像用木炭条在白纸上随便划了一下:
〃是桑达打来的吗?桑达·米耶尔赞斯基?〃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米斯坦盖的粉色塔夫绸高顶礼帽。他毫不在乎这些装模作样的家伙,那些在他周围激动地挥舞手臂和摇晃肩膀的人,还有玛尔图娜在她的顾客和亲密朋友面前的客套,以及刚才走过来的、自以为漂亮的男子,他一身拉皮条的打扮,来和老板娘谈论某个隐蔽很深的流氓团伙里的规矩。
列夫用手轻轻推开了那个小白脸。海蓝色眼睛里流露的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厌恶,迫使那个年轻人倒退回去,远远地躲到了别处。
玛尔图娜终于转过脸对他说话。
〃我不太认识这个桑达……我觉得这是玛列娃。再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实姓名……〃
她退后一步以便更清楚地观察他,她向他射去的目光像蛇发女魔那样阴险,可立即又变得温情脉脉,她舔了舔嘴唇又说:
〃……还是只是她的教名。〃
他低下头,再也没有动弹一下。这个鸨母刚才又一次抓住了他,直捅他心灵上的痛处。
〃她大概已经不算很年轻了。〃
〃四十三岁。〃列夫回答。
〃如果您不想在您那里接待她,请把她送到我这儿来。接待各式各样的人物可以造就第一流的场所。〃
她稍停片刻又补充了一句,那说话的神情好像是她所提供的情况算不得什么,还不如用手指弹一个蚊子那么重要似的:
〃听穆娜说,她明天就到。〃
她估量着她的话在列夫身上产生的效果,洋洋得意的样子有些不得体。
他无言以对,觉得似乎有一种难以承受的窒息感使他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和难以呼吸。
〃所以,〃她说,〃您还得保留埃及厅是不是?〃
他恢复了镇定。
〃不。我在自己家里接待她。就在'卡梅莱翁'。〃
〃恐怕您不该这样做。〃
她激动地扬起手,指着〃斯芬克斯〃妓院的大厅。
〃同样是妓院,至少要挑选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吧!〃
〃我不需要给她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她朝他微笑。他则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问道:
〃穆娜在哪儿?〃
〃在找您。您到酒吧去。我让她去那儿找您。〃
正当他准备走开的时候,她问道:
〃您刚才看了莫迪格利亚尼的那幅画了吗?〃
〃看了。〃
〃想要吗?〃
他惊愕地注视着她。
〃十年前我花了三十万法郎买下了这幅画。我按今天的行情。卖给您。〃
〃太晚了。〃列夫回答。
一种厌恶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玛尔图娜向他报以一笑,流露出有所打算的神情。
〃我建议咱们做个交易。〃
〃不。〃列夫说。
〃我把画送给您。〃
她交叉双臂,满脸堆笑地审视他。他迟迟不回答,试图揣摩出他不明其意图的某种勾当。
〃如果您在'斯芬克斯'妓院接待那位夫人,画就归您了。〃
〃什么道理?〃
她走上前来,亲切地用两个手指抚摸他的脸颊,红红的指甲修饰得十分讲究,嘴唇已触到他的耳轮:
〃我太想当您的才华的鸨母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没能掩饰好的凶残目光。列夫倒退了一步。玛尔图娜选择了与蒙帕尔纳斯的基基相同的香水:盖尔兰公司的〃蓝色时光〃。
他沿舞池边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儿。一个女人在他身后高声呼唤他。他没有听见。这个女人戴一顶无面纱小帽,穿一件只有一个袖子的格子布紧身女服。〃斯芬克斯〃妓院里的顾客们都闪身为她让道,并盯着她看,好奇的目光说明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穆娜有一只断臂。
她追上了列夫,气吁吁地说:
〃我到处找您。有您一份电报和一个电话。〃
〃她已经到了?〃
〃今天夜里到。在北站。〃
他微微低下头,这一细微的动作旁人难以觉察。穆娜带着好奇。宽慰和担忧的复杂表情看着他。她把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塞到他手里。
〃请把那辆皮尔斯·阿罗汽车叫来。〃科罗韦纳说。
〃咱们一块儿去吗?〃
他摇摇头。
〃我先把您带到'卡梅莱翁'。〃
她随即在人群中消失了。
基基一直在玩香摈酒瓶一九柱游戏。当她看见科罗韦纳时,便唱起了弗雷德老头儿那首歌曲的第二段:
他把手放在我的乳房上见鬼,它们原来是圆圆的形状!
啊!笨手笨脚的家伙……
列夫向酒吧走去。他心不在焉,思绪把他带到了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浓雾笼罩的早晨,在一个洞穴的深处。他裹着一身污秽不堪的军服,粗糙的织物已变得黏糊糊的,令人难以忍受,这与裹尸布毫无区别。他听到震耳欲聋的炮声。爆炸的冲击波像海潮和狂风似地从他们上面掠过。一个受伤的士兵躺在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到处是战争,头脑里也有战争。
作画,也是战争,他对自己说。
他打开电报。上面写着前一天的日期: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是从华沙打来的。落款是桑达·米耶尔赞斯基。
玛列娃即来巴黎。
列夫·科罗韦纳靠在酒吧柜台上。他要了一杯尚贝里草莓酒。
第二节
我的身躯是战火熔炼成的钢筋铁骨
我尽了自己一份力,手脚就被束缚
人人像殉难者那样死去,
人人像叛逆者那样死去
——马克斯·雅各布
跟其他很多人相比,他早早地就败下阵来。那是一九一五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在圣玛丽一奥米纳。清理战场的人在一个洞里发现了他。他背朝天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