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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韦纳翻寻自己的口袋,拿出曼·雷根据帕森的画翻拍的照片。他把它凑到这个可亲的女人鼻子底下。
〃她叫夏娃或者玛列娃。我在找她。〃
米雷耶·梅勒罗维兹俯下身体,她不拿照片,但是仔细盯着足足看了好几秒钟。最后她说:
〃姑娘变了。〃
在套袖大衣里,列夫的指甲都掐到肉里去了。
〃您认出她了?〃
〃她是很久以前卖掉的。她的家在这儿。〃
〃那她呢?〃
〃一年前她回来过一次,也许两次。所以我记得她。她是加莱亚的一个朋友。〃
〃朋友?〃科罗韦纳重复了一遍。
〃她是被一个法国皮货商买走的。他在把她送到阿根廷之前,让她在布加勒斯特受训练学经验。〃
〃您知道她是不是有一个刺花纹?〃
米雷耶·梅勒罗维兹用食指点了点她的胳臂。
〃在这儿。〃
〃一个嘴巴?〃列夫问道。
〃皮货商的嘴唇。〃
〃加莱亚有一个同样的。〃
〃在臀部。她给我看了……〃
〃为什么不在胳臂上?〃
〃因为他更喜欢一个的屁股和另一个的手。〃
米雷耶·梅勒罗维兹描绘了法国皮货商。列夫·科罗韦纳恶心得想吐。十一个小时中,他紧贴着这个法国皮货商,而他曾经是向米耶尔赞斯基家以一百到一百五十个兹罗提买下十六岁的小马列娃的人,这个家庭当时有父亲、母亲和三个女儿。
还活着的人现在仍住在华沙,在米奥多瓦街一个建有凸出部分的楼里,因为屋顶已经有一半倒塌,所以不难辨认。
列夫向她表示了感谢,付完钱后就走了。
房子确实有凸出部分,一部分坡度很大的屋顶早已滑落和消失。米耶尔赞斯基家住在最高层。第一间屋子有一半没有屋顶,向天空敞着口。因为没有门,列夫便走了进去。这里也许过去是一个卧室,四张没有卧具的床绷在冬天雨水的浸蚀下都已经生锈,地板由于潮湿而翘了起来,几件被抛弃的儿童玩具零乱地散落在这儿和那儿。在上面有屋顶遮挡的那部分屋子里有一间勉强可算是木结构的房间,它是由钉起来的木板做成的,然而水同样渗了进来。
列夫推开一扇门,他感觉自己摔进了一个井口,事实上是沿着一个梯子滚了下来,因为他没有能抓住梯子。他掉到了一块软软的地上,像是踩实的泥土,也许他已经站立在下一层的房间里了。
除了摆梯子的那个口,没有任何光线从哪个窗户或者洞口射进来。列夫确信在这个不透光的空间里他不是一个人,除此而外,他什么情况都不明。一种幻觉油然而生,使他突然明白了一切。在基什尼奥夫郊外的乡村里,农民们点燃放在掏空南瓜中的灯芯作为照明的灯,成群结队举着长枪和镰刀向犹太人冲击,他们因酗酒、仇恨和暴力的冲动而阴森可怖,杀气腾腾,大声叫骂,发泄几千年来的怨仇。这时候,犹太人就躲藏在洞里、地窖里、地底下,总是在地底下,因为屠杀犹太人的烈火烧毁的是建筑的顶部和底部,很难触及地下室。在楼层上他们会死去,被悬在空中吊死、被踩死、被石块砸死、被长枪和镰刀捅死。而在地窖和深坑里,他们能大批地侥幸活下来。当凶残的屠杀者向犹太人进攻的时候,列夫和他的兄弟、姐妹和父母便躲藏起来。在这幢被毁的房间底部,他感觉到有一种他熟悉的恐惧气氛,他能猜测到有人正圆睁着眼睛在观察他,他能设身处地代替隐蔽起来的人想一个问题,一个关系到生和死的问题。
他站立在屋顶开口处射人的圆锥形光柱中央,收集了意第绪语中他尚未忘掉的部分语句,他说:
〃你们没来得及掩蔽好洞穴和撤走梯子。可我是一个人,我对这一切都很了解。〃
由于人们以沉默作为回答,他又说:
〃我是来找玛列娃的。〃
他重复了一次:〃玛列娃〃,然后没再说话。
一般总是父亲或者祖父发出已经平安无事的信号,或者会听到一声无法克制的抽泣。当屠杀进行的时候,在恐怖气氛仍然笼罩的时候,人们从来不流眼泪。那时,列夫同他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一样倾听着、窥视着,随时准备逃命。只是在停止了喧嚣,恢复了平静,即使有时可怕的烈火仍然在熊熊燃烧的时候,眼泪才会涌出,那是因为这是个小小的奇迹,人们终于没有被发现,侥幸活着。
在华沙,没有一个男人会出来声称他从此不用再躲藏而能继续活下来。在屋子较远的地方,突然有一根火柴亮了,接着是一支蜡烛亮了。一个影子在很远的地方移动,马上变得很近,离列夫有两米。在一块拉开的黑挂帘前面,有一处模模糊糊、难以分辨的空地。
是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长袍,戴一块头巾,全都是黑色的。她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勇敢而高傲地注视着来访者,目光里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怕的神色。她用意第绪语问陌生人想要干什么。列夫一边打手势一边用渐渐回忆起来的词汇进行回答。他拿出曼·雷拍摄的照片,女人仔细地看了看,又观察了列夫,她向藏在帘子后面的人说可以出来了。
几个孩子和一个年轻姑娘走了出来;她牵着最小那个孩子的手,唯有这个小孩没有穿黑衣服,他穿一条用各种颜色的布块打补丁的黄色长裤。
列夫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庭,他周围的贫困景象令他吃惊;他们也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看,因为从梯子上掉下来闯进他们家的这个人穿着豪华、一身阔气。他观察着他们的脸,努力寻找与玛列娃相像的地方。但是屋里一片昏暗,只有女人拿的蜡烛闪着光,它把长长的影子投在黑布上,它使人的瞳孔微微发亮,可以隐隐约约辨认出帘子后面有一个睡铺,是用好几个并排挨着的垫子拼成的。
年轻姑娘走到想必是她母亲的那个女人旁边。她很瘦弱,辫子一直拖到肩膀上。她和她的家人似乎是从一个舞台布景后面冒出来的,为了在一个古典悲剧演出结束的时候出来谢幕。所有人按年龄排列面对着列夫,他们在等待。
女人说:
〃这儿的男人都被杀害了,但如果我们喊叫,邻居都会来的。〃
〃你们没有必要喊。〃列夫回答。
他说他是比萨拉比亚来的犹太人,住在巴黎。他还说他经历过异教徒的暴行,一个洞是阻挡不住他们下来的。对此女人摇了摇头,她举起蜡烛,列夫发现天花板非常高。她说如果梯子撤掉,人们从楼上看,帘子会给人以错觉:人们会以为这是一个四面都围着墙的封闭小陋室。他们在原来的地板上撒上泥土,造成这个空间已经被废弃的假象。年轻女孩补充说他们长期以来都利用这个藏身之处,自从上面一层的屋顶倒塌之后他们一直躲避在这儿。
她呼的一声把帘子拉开,从她母亲的手里拿走蜡烛,进入屋子深处,点燃了一个枝形烛台的灯芯。列夫被邀请进到里面,他看到了一个墙壁完全光秃的四边形处所,墙由一块块不紧密接合的石块砌起来一直到天花板,上面没有任何覆盖层加以保护,墙面颜色灰暗,高处渗水,潮湿不堪。跟上面一无所有的秃墙相比,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盒子和用具。在一个角落里,有几束韭葱、发了芽的土豆和两三个放在一起的锅。在床垫上有一些木制玩具。一个水壶正从墙里伸出的水龙头中接着难以滴下的水滴。几件衣服挂在钉子上。除了一个七枝烛台,同时兼作卧室。客厅、厨房、盥洗室的屋子里没有一件祭把用品。
孩子们和母亲聚拢在水龙头的旁边。他们观察着列夫,等待他说话,谁也没想再把帘子拉上。
科罗韦纳说他在找玛列娃。他们问他为什么。最初他所作的解释混乱而模糊,问题涉及绘画和战争,他难以说清楚,因此他们没有明白。手势和语言都不足以讲清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直跑到华沙米奥多瓦街的这个藏匿处。所以他说:
〃我是皮货商。〃
他心里想,费利克斯面对一个年轻姑娘怎么能够扮演这样的角色,而那个姑娘在当时肯定不比她妹妹现在的年龄更大。她的妹妹一下子扑向她母亲,用胳臂抱住她的腰,摇了摇脑袋,这不是冲着列夫,而是冲着曾经听任其另一个女儿被卖掉的这个女人,另一个女儿就是她的大女儿——玛列娃,悲伤的夏娃。在突然惊得发呆的全体家庭成员面前,费利克斯怎么能够保持冷静?当时孩子们跪在老祖母脚下,围在这个买了妇女让她们当妓女的卑鄙家伙周围。
〃我不是为您而来。〃列夫用安慰的口吻说。〃我要玛列娃。〃
〃她是我姐姐。〃年轻姑娘说。〃她早就走了,我的二姐也走了。〃
她指了指孩子们。列夫数了数,有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
〃她给我们留下的。我必须待在这儿帮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