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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心疼起他来。没走多远,我就说不累了,要求下来自己走。阿俊没有立刻把我放下来,他叫我不用心
疼他。他说,他的体力完全可以承受我的重量。他还说,他愿意背我一辈子。我笑着问他,那你不想结婚了吗?他点点头。我说,我也不想。阿俊说,咱们跟妈三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我趴在阿俊的背上问他,如果有一天,他背不动我了怎么办。阿俊说,他有办法,他叫我坐在轮椅里,推着我;或者他用一辆电动小车拉着我。我又问阿俊,如果我死了怎么办。阿俊立刻把我放下来,生气地说,以后不许说这样丧气的话,我们相死相依。……楼下的汽笛声把我从回忆带回到现实中。阿俊到底在哪儿呢?他曾经说,以后要带我去黄山练气功,可他不会气功。我突然想到,阿俊会不会到黄山练气功去了?我被自己的这一突发奇想激动得心花怒放。我马上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黄山找阿俊。我买的卧铺票正好在十三车,和阿俊去黄山那次就是在这节车厢。这是不是天意?或许阿俊真的就在黄山。记得那次去黄山时,正赶上全国作协在黄山举办文学研讨会。我们认识了一个叫怡心的女作家,她的一篇小说在全国短篇小说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我们在一起聊得很开心,当她听说我念的是中文系、准备将来当作家时,还说我跟她是同行呢。我很羡慕她。阿俊说,他相信,将来我也能成为很有名气的女作家。在黄山下车以后,我转车到了汤口镇,找了个很干净的旅馆住下来。第二天一早,我独自一人开始爬山。夏日的黄山,峰峦苍翠欲滴,幽谷浓郁覆盖,林间百鸟鸣噪,一派盛夏的风采。境内群峰参天,山丘屏列,岭谷交错,有深山、山谷,也有盆地、平原,波流清沏。绿树与青藤互相缠绕,织搭成一个个天然的“凉棚”。我腿有点疼,便来到一处凉亭坐下小憩。这时,我远远看见一个女人正独自一人爬上来。她怎么会一个人呢?难道说,她也跟我一样,来这里寻找失踪恋人吗?单身女子渐渐走近,奇怪,这么热的天,她穿的衣服居然是长袖高领的。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不停地用毛巾擦汗。她一扭头,眼睛突然静止在我脖子上的吊坠项链上。她立刻站起来,惊喜地说:“哎呀!你是不是叫小朔?”我也连忙站起来,仔细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女人,她是谁呀?我在心里犯嘀咕,我好象认识她,可又一时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她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没错,是小朔。你不认识我了吧?我是怡心。”“怡心?”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如此憔悴,怡心要比她年轻漂亮得多。不过,她的眼神倒是有点像怡心。“怎么?不认识我了?我们就是在爬黄山时认识的。”她拿起我脖子上的吊坠说,“那年,你脖子上就戴着这个玫瑰花型的烟斗项链,它很特别,我从没见过这种雕刻的项链。因为它,我一下就想起了你。”“怡心你好!我不是不认识你,而是一时怔住了。”我有点尴尬,赶紧解释,“来时在火车我还想起你来着。”怡心拉着我坐下,一边往周围看,一边问我:“你男朋友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提到阿俊,我心里一阵难过。此时,如果他跟我在一起,那该多幸福呀!见我不说话,怡心轻声问道:“怎么?你们俩分手了?”我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怡心迷惑地看着我,幽幽地说:“小朔你不知道,那时你羡慕我,其实我更羡慕你。因为,那个男孩儿对你太好了。他看你的眼神与众不同,非常特别。我以为,你们一定会永远相爱的。”
第二章:风干的玫瑰(3)
王朔
我不想让怡心误解阿俊对我的感情,我替阿俊申辩道:“并不是他不爱我了,而是,而是他突然走了。”“走了?”我点点头,费力地说:“他突然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来这里找他。”
怡心惊讶地看着我,随后冷笑着说:“实际上,这种不声不响、不明不白地离你而去,比痛痛快快、坦坦荡荡把话讲清楚,更加可恶。”是的,怡心说得对。阿俊为什么不能跟我说清楚呢?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告诉我事实真相以后,担心我会受不了?无论如何,阿俊对我不会变心,绝对不会。他之所以突然消失了,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最讨厌这种男人,心里有话不说出来,非要憋在肚子里,叫你干着急。真是可恶之至!”怡心忿忿地说着。我感到莫名其妙,她怎么对这事这么敏感呢?我和怡心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坐着。过了一会儿,我俩搭伴继续朝山上走去。走走停停,一直到达莲花峰沟底。看着时隐时现的1000多级台阶,我和怡心不约而同地苦笑一下。怡心问我有没有信心上去,我说试试看吧。我们开始往上走,越往上,山路越险,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更是让人看了害怕。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只见片片烟云往山上飘浮;一边是有棱有角的怪石,挂在头顶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一样。那陡斜的梯级,使我的眼睛只能紧紧盯着脚踏着的部位,根本不敢往别处看。我只好停下来,对怡说,我不能再上了。如果她想继续的话,我在这里等她。怡心说,她本来也没想爬上去,只是为了陪我。我俩开始往回走。我对怡心说,奇怪,上次来时,没觉得这山路这么可怕。怡心说,这不奇怪,因为上次我身边有保护神。她说得太对了。阿俊确实是我的保护神。跟阿俊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做不到的。我的什么事,只要到了阿俊那里,都会迎刃而解。看来,这里没有阿俊。我打算下山。怡心是早上直接来爬山的,听说我住在汤口镇,她也随我去了那里。吃过晚饭以后,我们回到房间。我拉怡心进温泉池里泡一会儿,怡心叫我先进去,我问她为什么不一起进来。她坐在水池旁边,忧伤地看着我,慢慢把衣服脱下来。老天!我一下呆住了——怡心浑身上下都是一块块带着血痂的伤痕。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热的天,她居然穿高领长袖衣服。我慌忙从水池里出来,要打电话叫医生。怡心示意我不必,她说,她现在已经没有痛感了。她叫我回到水池里,她把衣服重新穿好,从包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她优雅地吸着烟。烟雾绕过她傲慢的额头,慢慢地向远处飘散。怡心穿着入时,神态优雅,略显懒散的眼神看起来别有味道。这是一种闲适的、有着很深的文化底蕴的美。我想象不出,美丽傲气而又才华横溢的怡心怎么会这么不幸?我声音颤抖着问道:“怡心,这是你丈夫打的吧?这是家庭暴力!你得告他去。”怡心犹犹豫豫,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他还不如打我一顿呢”。我被怡心彻底搞糊涂了,她这话的意思是她丈夫并没有打她,可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呢?怡心突然问我,是否听说过家庭冷暴力。我告诉她,我听说过。而且我认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冷暴力比拳脚相加的热暴力更值得关注。怡心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绕开梦幻般的烟雾,自嘲的笑了笑。之后,她的笑容蓦地失去了一切光彩,变成了一片冰冷僵硬的阴影。对我来说,这个时候的怡心很陌生,我从来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怡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犹如夏日傍晚拂在脸上的一缕微风,清爽柔和。二我是在大二那年认识的程家儒。我们不在一个系,但同届。我们学校每年举行一次“我是天才”的系列活动。那年,程家儒获设计类一等奖。而我自编自演的舞蹈,则获歌舞类一等奖。我们在领奖时被安排在了一起。
第二章:风干的玫瑰(4)
王朔
可能由于太激动,我险些把手里的奖品掉在地上,幸好被程家儒及时接住,避免了一场尴尬。当时我对他就有了一份好感。事后,为表达对他的谢意,我想请他看电影,但被他拒绝了。他说,这点小事不值得一谢。后来,程家儒说是回请我,约我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散场后,我们像情人一样慢慢地沿着校园散步。温暖的黄昏已经沉入脉脉含情的夜色中,我的心思随着微风缠进他亲近的话语里。程家儒告诉我,他来自合肥。他说,那是一个安静、清洁、而又十分悠闲的城市。居民的人文素质也很高,人们说话的声音就像平静的湖水一样,总是轻柔细语。同事之间,邻里之间以及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都非常友善。他说,合肥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而且气候也不错,只是雨水相对多一些,有时会连续下上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