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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葡萄望着自己的藤蔓而战栗（6）
王朔
梁老师对我很满意，他说，他不喜欢性格太外向的女孩子。像我这样文静，不爱说话正合他意。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多半是他说我听。他脑子里有那么多说也说不完的事，讲得最多的是他的母亲。他生长在单亲家庭里，在他十岁时父母离异。他是跟着妈妈长大的。妈妈是中学教师，工作很累很辛苦。有时要很晚才回来。妈妈胆子小，晚上不敢自己出去。
每当妈妈晚上有课时，他就去学校接妈妈。或者，他站在阳台上，妈妈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见到他。等到妈妈进到楼道里，他就站在家门口，大声跟妈妈说话。他说，他很心疼母亲。她妈妈很能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早市买菜。大多数人家，早上只吃些简单的东西，喝粥，或者面包牛奶。而他们家早餐向来是新做的米饭，炒菜。饭后还要吃水果。她妈妈说，早上吃不好，会影响一上午的听课状态。最让他引以为自豪的是，他妈妈从不逼他学习。他想学就学，能学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他的考试成绩忽高忽低，有时在班级能排上第一名；有时却跌到三十以外。不管成绩好坏，每次考完试之后，妈妈都会带他去好一点的饭店吃饭。成绩好时，是为了奖励他；成绩不好时，是为了安慰他。最后，他还是考上了名牌大学。不光在学习上，在其它方面，妈妈也是把他当大人看待。无论他想做什么事，妈妈总是先给他指出利弊，做这件事可能会遇到的后果。最后由他决定要做的事，就要由他自己来承担责任了。从小时候起，他就总想帮妈妈做事。他能收拾桌子，会削土豆皮，会洗碗，偶尔还能帮妈妈买菜。上了高中以后，他就可以做饭了。他的烹调技术虽然不能跟妈妈相比，但还是很不错的。妈妈辛苦了一天，回来以后，马上可以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他感到很欣慰。我非常羡慕梁老师的家庭，虽然没有父亲，又清贫，但很温馨。我想，如果自己能成为他们家的一员，应该会很幸福的。可一到晚上，见到了大伟，我就又变了。大伟是酒吧老板，跟梁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以说，他是我认识的所有男人中最像男子汉的一个。他身材高高大大，五官端正。他虽算不上英俊，但很周正，梳着平头，说话总爱带那个‘操’字。好像要是不说这个字，他就不会说话了一样。刚认识他时，因为他说话不文明，我很反感他。大伟没上过大学，高中没毕业就当兵去了。回来后，由于没有合适的工作单位，他就自己开了一家酒吧，生意很火。我认识大伟是为了救急赶场子。在他酒吧唱歌的小桐也在我唱歌的地方做事。一次，小桐临时有事，晚上又有演出，她只好求我替她。我急忙赶到那的时候，小桐的节目已过了一会儿，正临时加播别的节目。一个满脸怒气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数落乐队领班的。我猜测，他就是酒吧经理。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才上前跟他说明情况。他一听就更生气了，反过来冲我喊道：“操！那你还忸怩个什么劲儿！快上啊。”这人怎么这个样子呢？气得我转身向外面走去。他立刻追上来对我说：“如果你喜欢上了我，想跟我撒娇的话，等完事了以后怎么着都行。现在你给我立刻上场。”我反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回头见他还是怒目圆睁的，我就没再说什么，赶忙上场了。想不到，那天去他酒吧的客人会那么给我面子，他们一个劲地要我再来一首。结果，我一共加唱了三首。我从台上下来时，他已是满面春风了。并且，大声夸奖我歌唱得好。我没理他，因为他又说了那个字。见我不理他，他反过来不停地跟我道谢。自我介绍他叫大伟，酒吧老板。之后，大伟请我喝啤酒。碰杯之后，他说先喝一口。我告诉他碰杯就要全干了。他惊讶的说，我操，你还挺厉害的。我们连干三杯。大伟不放心地问我到底行不行，他说，他可从没见过像我喝酒这么爽的女孩子。
第七章：葡萄望着自己的藤蔓而战栗（7）
王朔
我说，这算什么酒啊，几趟厕所回来就跟没喝过一样。他立刻被我这话激怒了。他说，你太不拿我当爷们儿了吧。好，咱俩喝白的，六十度的老白干。我跟大伟开始喝白酒。当每人喝到七八两的时候，大伟就有点支撑不住了。我告诉他，实在喝不了就别逞能。他不服气的说，就是喝死，他也要喝到底。
最后，还是大伟先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我也有些多了，第二天头疼得连课都没上了。几天之后，大伟还要跟我喝白酒。他说，输给一个女人，他窝囊。我叫他别跟我比试了。我家祖传喝大酒，堪称喝酒世家。我爷爷喝了一辈子，临死前，把我爸叫到他跟前，问我爸，跟他整点白酒怎么样。我爸喝了五十多年，至今不知道什么叫醉。到了我这辈，虽然不常喝，但喝个一斤左右不成问题。而大伟酒量顶多八两，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可他偏不听，说什么也要跟我再喝一次。没办法，我只好答应他。这次，大伟醉得更惨，连路都走不了了。往卫生间去的路上，摔了四跤，几乎是连滚带爬回到座位上的。可刚坐上，就又摔下来。他气得大骂自己是窝囊废。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喜欢上大伟的。他本来有女朋友，因为我分手了。其实，那时我跟大伟之间根本没什么。那个女孩子就是吃干醋，不让大伟跟我来往。大伟说，我跟他喝了两次大酒，虽然没像他那么遭罪，但也肯定对身体不好，酒大伤身。他怎么能过后说不理人家就不理人家呢。再说，他跟我只不过是一般朋友关系而已，凭什么要限制他。那个女孩子告诉大伟，他要执意跟我交往，她就跟他分手。大伟一听这话就来气了，他说，他最讨厌别人（尤其是女人）要挟他。他还不跟她处了呢。这样，我俩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恋人。大伟祖籍黑龙江，属典型东北男人，脾气暴燥，大男子主义。但有时，他又非常会心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