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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江省的一个部队。
第三章:雪白的脚印还是脚印吗?(4)
王朔
何先生进了院子后,只是坐在地上观阵,一边看一边给郑铁加油。他知道这时候根本用不上他。郑铁的棍子一阵猛扫,再加上那几个人也都跑得精疲力竭了,所以没用上几分钟,他们就取得了全胜。接下来,他俩把那伙人分别用绳子绑上,然后坐在一把椅子上开始审问。原来他们是别的学校的,是受人指使来收拾何先生的。因为有人觉得他太猖狂了,想扫扫他的锐气。
他俩奉行“两国交兵不斩使者的原则”把这几个人给放了,然后就出发去找那个真正的对手。那个人实际上就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叫张德林。张德林平时也挺能打仗,但他们打法不同。何先生一直恪守毛泽东的战略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张德林及其同党就是属于没事找事、整天也不怎么学习、专门欺负弱者的打手。何先生对他不屑一顾,总拿白眼瞪他。他不服气,又不敢惹他,心里窝着气,最后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下策。没等何先生和郑铁找到张德林,张德林早已得知战况,哪还敢坐以待毙。他抢先一步来到他们面前,赶忙跟何先生道歉,说什么他“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等,并一再请他“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他一码。何先生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既然张德林已经认错,那就算了,过往不纠。他们本来也没什么损失。后来,张德林还跟他成了朋友。何先生说,有时候,人必须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现在张德林是他的顶头上司,如果当初他对人家不依不饶的,那今天还能有他的好日子了嘛。别说给他穿“小鞋”,说不定还会在他的脚下放钉子呢。我跟何先生的这顿饭,就是在这样一种轻松的气氛下结束的。除了讲这些跟性没任何关系的故事以外,他对我们之间的事只字未提。饭后,他还主动送我回家。那时为了省钱,我租的是个平房。十几平米的房间,住了三个跟我一样从外地来打工的女孩子。何先生说我太苦了,应该住得舒服一点。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说别的,也没对我有别的举动,然后就走了。通过这次接触,使我对何先生的印象大为好转,我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算得上是个真正的爷们儿。从那之后,何先生又约我两次,都是只聊天,不谈我俩的事。他不再去我那按摩,也不再去洗澡弄头发了。奇怪的是,我们老板对他不提不问的。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有两三个月左右,突然有一天,何先生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去了之后,我才发现是一个居民小区。原来,何先生在那里给我买了一栋房子。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手里,告诉我,如果我愿意,那里就是我的家了。我当然愿意,可我不知道何先生有什么要求,他不可能白白给我花几十万元钱而一无所求。我不敢接他的钥匙。何先生这才实话实说,他想叫我做他的情人。在我的思想意识里,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我是最看不起那样的女孩子了,否则,我也不会生活得这么清贫。我告诉何先生,我感谢他对我的这份感情,但我不可能做他的情人。我几乎是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何先生。他没再说什么就走了。第二天,我刚一上班就被老板叫了去。她首先和颜悦色地跟我聊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提到了何先生,讲了好多何先生的好话,也说了好多如果我跟了何先生的种种好处。不管她说什么,我就是不答应。她终于翻脸了,骂我不知好坏,榆木脑子。还说,像何先生那样体面的人,看上我是看得起我,我应该感到荣幸。见我还是不说话,她就叫我再考虑一下,过几天再说。几天之后,老板再次找我谈话的时候,用的就不再是以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了。她像个黑社会的老大似的,用要挟的口吻告诉我,我要是胆敢反抗,她就能找人把我“办了”。
第三章:雪白的脚印还是脚印吗?(5)
王朔
还警告我别想逃走,我愿意不愿意这事都定了。否则,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她了。原来,何先生是某银行信贷处的处长。他给我们老板一次性贷了一百万。交换条件就是把我送给何处长做情人。当天晚上,我就被带到何先生给我买的房子里。房间布置得跟新房一样漂亮,除了没有结婚照以外,跟新房没什么区别。何先生来了,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就这样默默坐了很久。我已经打定主意,决不顺从。当何先生靠近我时,我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把水果刀,照着他的大腿就是一刀。然后,我起身逃离了。我知道何处长死不了,也没想往广西逃,更没想去公安局报案,我觉得这种事说不清楚,没人会管的。况且,是我用刀伤了别人。当时正值冬季,而且那天晚上还下着大雪,漫天雪花在天空中飘荡。我一个人慢慢地雪地里走着,没有确切目标。我想,也许我真的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我是因为喜欢雪,才来到北方的,可我还没真正地玩过雪。我要在死之前,痛快地玩一次。这样想着,走着,我竟走进一个滑雪场里。虽然是在晚上,但里面仍然灯火辉煌。好多人正在忙着布置什么,好像为将要到来的圣诞节做着准备。我一个人在里边沿着甬路走着。走到原始森林那个景点,我突发奇想,想要看看里面有什么。里面的雪太深了,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但我太喜欢那种踩在深雪里的感觉了。脚往上面轻轻一踩,落下去后再拔出来,真的是太好玩了。就在我玩得兴起的时候,从里面走过来一个人。我吓了一跳,以为原始森林里真的走出来一个原始人呢。那个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棉手套,棉帽子,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在我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因为跟他相比,我穿得太少了。但我没觉得冷,可能是走了太远的路的缘故。经他这么一问,我立刻觉得浑身发冷。他看出这一点之后,没说什么,解开大衣扣子,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我像一只迷路的小兔子,乖乖地投进主人的怀抱。我两手搂着他的腰,他也使劲搂着我。就这样,我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一起走出滑雪场,钻进一辆出租车里。他问我去哪儿,我这才回到现实中来。我告诉他我没有去处,他笑着说,你逃婚呢。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我是在逃婚。他又问我,跟他走怕不怕。我说不怕。我真的一点都没觉得害怕,也许上天早就设定了这一劫数。到了他的家,他先给我煮了一碗面。然后,他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我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这碗面下去后,我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看他。他大概有三十岁左右吧,五官端正,身材魁梧,神态安详。我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他没问我什么,我也没跟他说话。抽完了烟,他就进了洗手间。出来后,他用浴巾裹着身体,告诉我,他只有一张床,叫我睡床,他睡沙发,还叫我快点给他倒地方。他说,他困了累了,想睡觉。我洗完澡出来,一丝不挂地来到他面前。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他奇怪地看着我,警告我别用这着考验他,他定力弱。见我不说话,他就“呼”地坐起来,把我扛起来放在了床上。临熄灯之前,他又警告我说:大灰狼可真要对小白兔下黑手了。我还是不说话。他便“唰”地把灯关了。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一个宿命论者。在我十九年的人生旅途上,没有精彩,没有灿烂,也没有污垢,没有劣迹。有的只是平凡和平淡。然而,在同一天里,同时在我身上发生了两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许这就是命吧。当他发现我居然是第一次的时候,他惊讶地看着我,让我给他一个理由。我说,我没办法给他理由,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吸烟。隔着丝丝缕缕的烟雾,我看见他的表情是痛苦而深邃的。
第三章:雪白的脚印还是脚印吗?(6)
王朔
我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跟他讲起我的故事——因为喜欢雪,从广西来到大兴安岭;做按摩女时所受的种种性骚扰;从何先生的洞房逃出来;把整个的自己给他,听天由命。听我讲完,他轻轻把我揽在怀里,说我是个不听话、任性的傻孩子。接着,他把他的事也对我说了。他叫建军,三十一岁,在滑雪场工作。现单身一人。
我听了以后,越发相信命运。他单身一人,不是正好说明他在等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