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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沿着房檐,朝我走来,边走边道:“这曲子头回听,怎么……”话说半截,忽的口唇翕动,怔了半晌,我坐起身,狐疑的瞟他一眼,正思忖他是不是颠症发作,瞬间成了痴呆,忽闻一声惨叫,哪还有李卫的影子。我心下一惊,亦步亦稳的顺着梯子往下走,暗道:“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万事小心为妙,若是再犯错,便是不可饶恕了!”待重履平地后,果然瞧见李卫龇牙咧嘴的坐在地上,现在正试图站起身。我暗中揣测一番,忆起他平素习武,料无大碍,大松口气,近身将他架起来。他拍拍尘土,活动几下筋骨,除因事出突然,脚踝略略扭伤外,像没事儿一般。我心下歉然,扶他进屋,帮着敷了药,服侍得颇为殷勤。他隔着烛光仔细端详我,默不作声。我被他盯毛了,问道:“我脸上有花么?”
他故作惊疑,阴阳怪气的反问:“你怎么知道?确是比花更美!眼下多少有些后悔,若是刚才答应以身相许,岂不人财两全?”
我顺手抹了把脸,不由大惊失色,竟忘了面具已然脱落。事已至此,只好坦然相对,笑说:“你不会是被我唬了一跳,才从上面直坠下来的吧?唉!若是宣扬出去,你李大人的脸可丢尽了!”
他凝然而视,蓦的纵声狂笑,这一笑竟一发不可收拾,问他是否在这儿用饭,他只是点头,吃饭其间,仍是不可抑制,喷了一桌子饭菜。
我有些恼了,狠声问:“有何好笑的?”
他边笑边喘,道:“我只是奇怪,以你的猴儿性子,居然能想到戴上这玩意儿修身养性,赶明儿也借我戴戴?”
我“扑哧”一笑,想到这李卫心地醇厚,连这般无奈之举都简单的揣测成修身养性,活得着实潇洒之极,不禁生出钦佩之意。
李卫终于止住笑意,叹道:“如今看你倒是舒服许多,只是心中早已先入为主,一直把你当男人看待。不知我那小老师的父亲是何许人,竟受得住你这等离经叛道!”
我学他幽幽叹口气,笑说:“在下有何不好?不正和李大人你狂纵张扬气味相投么?”
他但笑不语,看看天色,提步踏出房门。
此后几日,李卫时常过府商议摊丁入地之事,由于事前计划周详,步步占尽先机。那班士绅只想乘机要挟,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有人暗中运筹,将卖出的田土一一吸纳。于是每日都有田土交易,转眼便到了真金白银的暗中较量,花出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眼看就要千金散尽之时,李卫整日如坐针毡,我亦是胆战心惊,做完最后一笔交易,已是把房契抵押了出去。李卫心下过意不去,几番劝说,要我低价卖了手中田土,若是输了,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我似乎是个天生的赌徒,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罢手,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是交代他派心腹暗中打探,又将这班士绅的祖宗八代一一请出,骂了个痛快。
这日刚过晌午,李卫便过府递来个折子,神色黯然。我翻开细看,大骇,竟是弹劾他的奏章,言辞甚是激烈,其后署名达百人之巨。旁边朱批,字迹清雅绝伦,熟悉之极,我的心脏骤然收缩,眼角泛出泪光,“啪”的滴到纸上,蕴染出一片红,只是这红字并非代表耻辱,而是胤禛的殷殷期望,他果然未负我,做回自己,哪管得身后累世骂名。
我的手瑟瑟发着抖,坐下来一字一字看下去,“朕深知你在浙江推行新政举步维艰,别人参你,朕偏偏要保你。事成,你是功臣,事败,朕替你担待。”寥寥数字,却是不能承受之重,我当即打定主意,纵然万劫不复也要助他成就大业,啃了浙江这方富庶之地的硬骨头!
立时掩去惆怅,抬眼看李卫,见他凝然不动,神情甚是凄婉。静默片刻,我率先开了口,问道:“打退堂鼓了?”
他攥起拳头,指节铮铮作响,眼圈泛红,叹道:“只怕是辜负了主子,连累你倾家荡产!”
我轻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咱们通气连枝,经此历练也算得肝胆相照的异姓兄弟,总之万不能在节骨眼儿上知难而退!”
他抓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眼泪打了几个转,滚落下来。
我挣开他的手,回身磨墨,代他起草密折,大意是请主子放心,不肖十日,浙江推行新政之事定能尘埃落定。本想嘱他誊写一遍,他却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一来这密折素来由人代劳,你也知道我那两笔字向来羞于见人,怕惊了圣驾,二来上面说十日内必见分晓,分明有欺上瞒下,粉饰太平之嫌!”
“你若是信我,就听我把话说完,将折子递上去。”见他微一迟疑,我继续道:“这些日子得了消息,那些士绅俱在观望,上窜下跳,盼朝廷能出面干预此事,眼下这联名奏你的折子即是明证。他们这般图穷匕现的所为正说明对手早已按捺不住,咱们只消推波助澜,暗地里烧上把火,他们必会闻风而动,按咱们的计划乖乖服输。”
“这火怎个烧法?”
我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略一沉吟,继而啧啧点头道:“就依你,陪你赌上一次!”
三十四、守得云开
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纳兰性德《鬓云松令》
次日,市井之中多出数位外乡人,操山西口音,衣着华美,行踪颇为诡秘。大肆铺张发帖,请的俱为当地名流巨贾,席间总是有意无意探问地价。宴罢,一众外乡人径直叩了我的宅门。因还未及换装戴面具,只得先吩咐看茶,待收拾妥当,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随同前来的当地士绅神情倨傲,见我年纪不大,为首的那位马上出言斥责。我冷笑道:“若是先生觉得在下招待不周,大可即刻回府,在下粗鄙,惟恐玷污先生清誉。”那人本想拂袖而去,被同僚拉住低语几句,忽而换了副面孔,神色讪讪,又坐了来。
一众山西客人精明豪爽,寒暄过后,直接切入正题,谈得正是置地之事,“舒先生,鄙人冒昧叨扰是想请先生割爱,出让部分田土。浙江富庶天下皆知,在下正欲带了家眷迁居浙江,也好颐养天年,银钱方面自然由先生开个价,鄙人绝无二话。”
我呷口茶,语气从容,慢声说道:“在下置地只为休养生息,国家向来以农为本,在下的心愿只是种地纳粮,正可借着摊丁入地之机,为国家略尽绵力,也不枉饱读了圣贤之书,受了圣人教诲。先生既知是割爱,现又专程登门提及出让田土之事,确是令在下为难了。”说罢,抬眼环顾四周,继续道:“浙江士绅巨贾众多,本就对新政颇有微词,暂且不论他们是贪图一己私利还是以古非今,您若愿同他们交易,他们必定求之不得!”
其中一位年纪略长的山西客商笑道:“在下比舒先生痴长几岁,不介意的话就称呼您一声舒老弟,”我做了的请便的手势,那人微一颔首,“听舒老弟刚才一席话确有胜读十年书之感,在下佩服之至。古人云‘百无一用是书生’却是有失偏颇,依鄙人拙见,天下读书人若都似舒老弟这般先国后家,国家富强指日可待。只是舒老弟一己之力未免有限,在下一直苦于报国无门,听说浙江田土几乎俱为舒老弟掌控,也只能同您交易,还望您能出让些许,让在下老有所依,不至被后世子孙唾骂啊!”此番话说的声情并茂,尤其最后一句分量极重,在场众人尚有后顾之忧,无不唏嘘动容。那句“先国后家”在我听来却觉肉麻迂腐,轻轻捂了牙,暗骂李卫居然找来这种人,煽情得委实过了火,幸而眼前这一干人还颇为受用。
我蹙眉深思良久,无可奈何的摊开双手,“既然先生言辞中肯,容在下考虑几日。有道是在商言商,不知先生所需田土几何,价钱又能出到多少?”
那人神情一震,道:“在下所需不多,良田千顷既可。只是家族庞大,祖上以经营银号为生,眼下族中几百号人俱迁居浙江,恐怕还要陆续叨扰。银钱方面可以多出三成!”
我轻轻点头,暗中扫视厅中众人一眼,刚刚还飞扬拨扈同我争执的那位,此刻已是面色煞白,神情错愕。我心中一宽,看看天色,朗声道:“若是诸位不嫌弃,在舍下用饭如何?”
众人自然纷纷请辞,我假意挽留一番,送走了这班不速之客。
晚饭后,立即派心腹送信给李卫,将白天之事草草陈述一遍,叮嘱他吩咐山西商人次日再登门造访,另外派出说客,分化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