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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生梦到蝴蝶也好,蝴蝶梦到庄生也罢,我定会记得今晚认得了你……”
三、魇镇之变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杜牧
耳畔脚步轻缓,像是刻意压低一般。我翻手揉了揉双眼,肿胀之感登时消了大半,四下一扫,神龛、神幔、蒲团、木窗竟一同挤进视野。我脸上裹着黑纱,在这般炎热的时节,如同加了一层漆皮,呼出的热气立时反扑到面颊上,倍感潮闷。
我“腾”的坐起身,却见一小童疾奔过来,面如满月,唇红齿白,服色甚古怪,细看之下,却是个小太监无疑。只见他喜中含悲,神情复杂之至,颤声说:“眉姐姐,你总算醒了!”
“你是?”
“眉姐姐,你的病……”他边叹气边摇头,十七八岁年纪却少有的老成,警觉的四下张望一番,看罢立即起身将门窗锁紧,才回身凑过来,续道:“姐姐不记得小林子不要紧,凭你我从前的交情,就算有天大的事,小林子也要冒死的说出来,保得姐姐性命周全。”
我心头大震,大惊之后,便觉五雷轰顶,保我性命周全?莫非此时此地我便有性命之忧?而这又是何时何地?公元2006年亦或……过去的时间在何处消失,今日的时间又在何时开始?
小林子见我神色迟滞,催促道:“眉姐姐,这不是发愣的时候,趁现在没人,你还是走吧,能逃到多远就多远,纵然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说罢,便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几块碎银子,就要往我手里塞,“姐姐若是不嫌少,就留着路上做盘缠吧,以后小林子怕是用不着了。”
“你……”我喉中一哽,鼻尖暗暗发酸,心中又是惊惧,又是疑虑,不过两日,周遭的变化已是天翻地覆,若这般稀里糊涂的逃了,亡命天涯尚不知何故,连带祸及他人,这一生岂能心安理得?纵然我一向贪生怕死,甚而时常做些损人利己的勾当,但对面前这愿以死相护的小童,却万分狠不下心来。事以至此,逃命总不是办法,即便真是性命不保,或许能送我回原来的地方,权当这里的一切只是场噩梦罢了。
小林子见我半晌未吭声,目光凝滞,以为我早已吓破了胆,拉起我便往门口拽,我一发力,挣脱他的手,坐回床榻,他怔怔的回头望我,神情茫然,似乎要问为何辜负了他一片良苦之心。我咬紧嘴唇,一字一顿道:“纵然今日死了,也要死得明白,若是逃,天下之大,怕也未必有我容身之所,还要连累你无关牵连,叫我于心何忍?小林子,你若当我是两肋插刀的朋友,便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这究竟是何时何地,我是谁,为何落得这般田地?若是被我想到防身之法,你我都可保得周全,若不行,也叫我死个明白,于我也未必是坏事!”
“姐姐,你一直心疼小林子,小林子记在心里,可……”
听到此,我甚是感动,小林子义气干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救我性命,即便真难逃此劫,这一生一世也算活得值了,立时将心一横:“我心意已决,再劝无用,还望你成全。如今看来,情势非你我所能驾驭,还是长话短说,缓则生变。”
小林子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似心有不甘,见我神色凝重,既而长叹口气,道:“姐姐,如今已是康熙四十九年,你本是雍亲王府的丫头,姓展,单名一个眉字。我只知你同我一样,都是身世凄苦之人,只有个叔叔,却是个赌鬼。初来王府之时,你脸上生得一块胎记,色暗且皱,平日你怕丑,总是将半边头发垂下遮挡,即便如此,别人还是敬而远之。我却知你心肠极好,不知为何,你我相处得便如亲生姐弟一般……”
听及他这般说我的容貌,心下甚疑,想起昨晚似乎还照过镜子,却无甚变化,下意识的便往铜镜的所在一瞟,却听他继续道:“眉姐姐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一年之前,你脸上的胎记不知为何开始溃烂,本以为敷上几剂草药便可痊愈,不料病情甚重,既而身子日衰,渐渐卧床不起,脸上的胎记因见不得光,成日以黑纱遮面,时至今日已整整一年了。不料恰在半月前,年主子生了疾病,遍访名医,总不见好,于是府中遂有流传为妖孽作祟。三日前,来了个叫凌虚的道士,嫡福晋念他有些法力,便留他在府中住下,将年主子的病说与他听,问可有破解之法。这道士听罢一言不发,只顾在府中闲转,走到姐姐房前,见夏日炎炎门窗紧闭,甚为奇怪,便走近房门,只推开一小缝,立即后退数步,说此房妖气甚重,幸而发现及时,尚可除之,只是须等三日之后,待妖气稍弱时方可开坛做法。然妖气早已附在血肉之驱内,除妖便要除人,法事必定要见血,而女子阴气甚重,恐为妖气所伤,连福晋等一干主子也须得回避。福晋见那老道说得真切,也顾不得许多,立时定在三日后开坛作法,依那老道吩咐,命人将你抬到神龛前暂且镇住妖气,房中点上从老道处求得的熏香以备不测,直等三日后放血祭神,除得妖孽。只是我万万不信这番胡说,姐姐待人温厚,一身正气,妖孽避之不及,岂可被妖物附体?”
小林子说得神情激奋,我却心中一凛,毛发兀立,万没料到自己一朝梦醒穿越百年既而沦为妖孽,性命堪忧,下意识便吟出了妈妈离开时留下的句子:“拈花有意风中去,微笑无语须菩提。念念有生灭四相,弹指刹间几轮回。轮回中,心若一动,便已千年。”如今这句中之意我已参透几分,只是太晚了些……
“小林子,你可知道这道士是何来头?”我愣了片刻,立即收了心神,轻声问道。
小林子微皱了眉头,答得不甚肯定:“听说是八爷府里的……”
“八爷?”我暗自一惊,想及如今正值康熙年间,阿哥党争,杀机四伏,立即觉得此人并不简单,此番不请自来,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强自镇定下来,总觉此事并非全无转圜余地,却要步步小心,不可逞匹夫之勇,更不可道破此人来意,还要揭穿迷局以保全性命,看来还须得好一番计较。
小林子见我噤声不语,唇瓣轻嚅,我心中一动,缓声安慰道:“小林子,你若信我,容我想个保命的计策……”
“姐姐还须尽早,明日便是三日之限了!”他眼含秋水,似想再说几句安慰之辞,语气神情却如诀别一般,不得不背身而立。
我点点头,沉吟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死生明日必见分晓。”
入夜,有雾,紫雾。
明烛摇影,神龛前的兽形香炉通体饰碧色珐琅,顶部可掀处熏着香,紫气丝丝袅袅。或许我闻不惯这香气,一整日总觉头脑昏胀,难以集中心智,若非在节骨眼儿上不敢稍有差池,恐怕早难支撑恹恹欲睡了。幸而这斗室早已是人人躲之不及之所,尚算得清净,白日几番思量,筹谋的脱身之计总无十足把握,却不得不冒险一试,纵有一成胜算,亦胜过坐以待毙,想及此处,心中便释然几分,渐渐有了困意……
“嗖”的一阵凉风,不禁打了个冷战,睡意立时去掉大半,张开眼只见自己正被一道狭长的阴影笼着,我顿时毛发兀立,却不敢叫喊出声,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下意识的便将身子向里缩。窗外月黑风高,凭直觉那团黑影似乎又靠近了一步,我深吸口气,万没料到明日之期还未到,便要抉择生死,可悲的是这珍贵之极的权力不在自己手中,或生或死均要假手他人。此刻的我仿佛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腔怨怒在胸中盘郁,不由自主的缓缓起身,迎着那团阴影走去,陡然伸出双手发疯般乱抓。
“嘶……”
我心下一惊,感到这声音熟悉之极,双手登时僵在半空,一股大力陡然袭来,死死握住我的手臂,我惊得痛叫一声,轻轻抬了头,便感到一缕熟悉的气息侵入鼻腔,心中之气莫名消了大半,待眸子全然适应黑暗才辨清身前立着个人,身形颀长,雪白短衫,一如昨晚。我立时意识到那温暖的怀抱、修长的手指竟不是幻觉,心神一荡,面颊一阵发烫。
他匿在暗处,腮边一道血印清晰可见,想来应是被我刚才所伤,心下颇为歉疚,转念一想,自己也被吓的不轻,人吓人果真吓死人,这事却也不能全怪在我头上。本欲先赔个不是,再解释一番,岂料抬眼看时,却见他眼睫低垂,形神木讷,如同梦游一般,昨晚只当是梦,并未在意,如今细看之下才感蹊跷。
我轻掰开他的手,扶他坐下,他的呼吸均匀,若非半张着双眼,似是清梦甚惬。此时香炉熏香早已燃尽,我起身将窗子大开,月如明镜新磨,清风入室,倒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