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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什么?”我答。
“小姐,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如何称呼你。”
“嗯!”
我咽了一口气,这才从迷惘中清醒过来。
天下间的俊男成亿累万。
眼前人并非邱仿尧。
我打了一个寒噤,遍体起了一阵战栗。
我这是干什么了?
再环视周围那闹哄哄、灯红酒绿、笙歌逐色的场面,我很不自在。
我的脸忽然地发白,牙关在打颤,头有点晕眩。
“我不舒服,我必须离去。”
说着,我勉强支撑着从手袋掏出钞票来,塞到那俊男的手上去,说:
“请代我结帐。”
之后,就急急地冲出酒肆去。
街上的晚风有点冷。
在等候侍卫把座驾驶过来时,我紧紧地以双手环抱着自己。
我的头已涨痛欲裂。
只为长期孤寂难耐,偶尔看了那出召男妓的电影,听了一句刺激感觉的台词,我就把自己放置到那么危险的环境之中。
决不可重蹈覆辙。
不,决不可以。
我猛地摇头。
忽而,有人从我背后,把一件披肩搭在我身上,柔声地说:
“别着凉!”
回头一看,又是那张俊美得使人炫目的脸庞。
可是,决不是仿尧。
仿尧美得像个男子,此人不,他的五官,精巧得来,好像应该属于女性。
“你想怎么样?”我问:“我已付了帐。”
“对。”那男孩子点点头:“只想跟你交个朋友,交朋友是不用付钱的。”
“不,敬谢不敏。”
“是不愿意交我这朋友,抑或你决定不再需要朋友?”
“我的车子来了。”我这样答。
“是的。”
当俊男为我拉开车门时,我忽而眼前模糊一片。
人的重心也似乎失掉一点平衡,变得摇摇欲坠。
我一手扶住了车顶。
他却一手扶住了我。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的两个动作。
“你怎么样?”
“忽然头昏脑涨。”
“是喝多了酒?”
“不,不。”
我在挣扎,的确,我没有喝多少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不是吗?怎么会多喝。
“情绪低落,最易引来小病,你是的确不适了,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对方这么说,语调温文。
我仍有着犹豫。
我是不适,可是已然清醒。
不要把刚才的冲动与迷糊来一个延续了吧。
“放心,只是送你回家去。本城仍是法治之区,无人可以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我实实在在地觉得眼花缭乱,且喉咙似有一阵难忍的翳闷堵塞在那儿,不上不下。
我辛苦得连再开声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想赶紧上了车,坐下来,把头搁在椅垫上,稍息一息。
“我的名字叫庄尼。”
我耳畔听到这句话,我苦笑。
曾经在多伦多,我情绪极度低落时,也有一个偶然场合,遇上了一位俊朗英挺的中国籍美男子,他告诉我,他叫庄尼。
庄尼言语得体,态度温文,把我邀约回他那美仑美奂的府第内,共进烛光晚餐。
当时的我想,世间既无天长地久的恋情,只有唯利是图的勾当,那么,人海偶遇,曾经拥有,如泥上指爪,也算是浪漫美丽真挚的一件事了。于是,我接受了庄尼。
怎么可能想象到上天会如此作弄我。那庄尼,根本不叫庄尼,叫单逸桐。
叫单逸桐没有什么打紧,最凄凉的竟是单逸桐居然是邱仿尧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只为菲律宾华侨那个次子可以过继承袭外祖父姓的惯例,教他们在姓名上拉不上关系罢了。
这一场误会,委实是太大了。
单逸桐在日后决不肯相信这么一个对男女关系轻率的女子,会真心爱上他的兄长,于是悲剧的成因又添一重。
庄尼?我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往一切的片段,我苦笑。
“可不可以叫过另一个名字?”我问。
“什么?”
“叫你佐治好不好?否则,约翰也成,只要不叫庄尼。”
“你住哪儿,请告诉佐治,让我送你回家去。”对方温柔地答。
我说了地址。汽车一直风驰电掣地向着深水湾进发。
我以为一路上,我要跟这位临时的义务司机不住应酬谈话。可是,没有,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这位庄尼,不,是佐治,只问过我:
“要不要把车窗绞下来,吸点新鲜空气?”
我摇了头。之后,就再无话。
我最讨厌那些吱吱喳喳,一上车就要应酬他,陪他讲话,聆听他从客户口中攫取各式故事的司机。要这种司机,我宁可走路。
显然地,坐在我身旁的这男子,起码是个异常称职的司机。
他且平安地把我送抵家门。
“到了。”他说。
我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向车窗外望去,果然是那幢江家大宅,竟有一阵子的迷惘。
我回望着这个送我回家来的年轻人。
佐治的身分是无可置疑的了。
然,他没有企图,没有要求地果真把我载回家来。
“是到了。”我茫然地应着:“多谢你!”
佐治笑一笑,活像个开心的大男孩。
他下车去,往另外一边走,为我拉开车门,让我走下来。
“晚安!”佐治说。
“晚安!”我这才想起:“你怎么回家去了?”
佐治又笑:
“不用叫警察带我回去,我没有迷途,仍认得路。”
“是吗?”
“是的,小姐。”佐治很诚恳地伸出手来,跟我一握:“你要担心的是你自己,每个成年人都得对自己负责,是不是?”
我一怔,晚风吹来,整个人都好像舒畅了一点点。问:
“我怎么样酬谢你?”
“你已经付了帐,且已给我额外打赏。”
“什么?”
“我多么渴望可以开这辆叫林宝坚尼的跑车,这是我工作的目标之一,今夜,我不劳而获。故此,要说多谢的人是我。”
我惊骇:
“就只为要买一部这种车子,你到那地方干活?”
“买一部这种车子决不容易。”佐治说:“已经拥有了它的人才会不予珍惜。”
我点头。
“再见!”佐治挥手,向着江家的大门走去。
我忽然地感动了,叫住他:
“佐治!”
且趋前了两步。
“你应该回到屋子里好好躺一躺,或吃点药,我看体力和精神疲累的人,最容易感冒。”
“如果我邀请你到里头喝一杯咖啡?”我的确需要一个能谈心的朋友。
佐治低着头,望住自己那双薄薄的皮鞋,不期然地又笑了起来,抬眼说:
“住在这儿的人,不应胡乱浪掷幸福,自重最要紧。且,小姐,像你这样的人儿,其实也不必到今晚你到过的地方去。真的,有些险不宜冒,划不来。”
我呆了。
“我说的是心里头的话。小姐,你并不知道自己美丽之处,使人不忍在你跟前撒谎。回去吧,从今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原是两个世界里头的人,不必再考虑后会有期。”
“为什么待我如此厚道?”我问。
“因为要让你知道,这世界上仍有善良的人。更望这会成为你值得好好地生活下去的凭借。”
我惊问:
“你也看过那部讲男妓的电影?”
佐治笑:
“那是我导演兼编剧的一出戏!”
跟着,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中,佐治再度说了再见,就跑出江家大门,刚好截停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扬长而去。
这么一段奇遇,的确使我精神抖擞。以后,诚如佐治所说,他没有来找过我,我也不曾旧地重游,去找过他。每逢夜深人静,孤寂难耐,我辗转床上,就会想起佐治的说话:
“住在这儿的人,不要浪掷幸福,自重最要紧。”
一个陌生男子愿意为了向我证明世界上还有善良的人,而放弃了一个机会。
这种机会可以是毕生难遇难求,也可以为他带来不可知的幸福与财富。
然而,为了让我有一个理由好好地生活下去,他放弃了。
善良的男子,令我更想念邱仿尧。
为他,也应该咬紧牙关,好好地活下去。
人人都需要有间歇性的鼓励,以平衡生活上无穷无尽的冲击与挫折。
我一直感谢佐治。
那是好一段日子以前的事了。
今日,我在成功地买到司徒拔道这幅地皮之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奋。
一切在预计与控制之内的事情,发生了,是理所当然,并无惊喜。
反而是踯躅街头,倍多联想,忆及跟佐治相遇的一幕,才真令我稍稍快慰。
我回到利通银行来,立即嘱咐秘书,通知宋滔和负责管理我个人资产的财务总监,以及江氏企业的要员,召开兴建司徒拔道华厦的联席会议。
这些年来,我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事业上,那种坐言起行,分秒必争,永不言倦的工作态度,使利通银行以至江氏企业的业绩斐然。市场内一闻江福慧三个字,就肃然起敬。
我已俨然是财经企业界内公认的铁娘子,打不死,永远不住地翻身。
当一个女人的感情和精力集中在某件事上头时,那股蛮劲,的确可以穿墙入室,锐不可当。
谁怜午夜梦回时的枕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