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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走出一个太公,穿着福寿团花宽衫,须发苍白,手扶拐杖,颤颤巍巍,向元璋走来,近前了,便要下跪,说道:“大王呵,我的这两个畜牲教管不严,有犯清威,老汉愿陪纹银一百两,为大人换一领新衣裳,万望大人饶了两个畜牲的罪犯。”太公身旁有一个小童捧起一包银子,跪在地上,举过头顶相献。
元璋忙请起太公,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想必这二人是令郎了,他们所言寨粮一事不假,楼上泼墨与拦路告状一般,让我俺能知闻民情,不但不生气,还欢喜不得了。沾污一件旧衣值个甚么?就敢收老员外一百两纹银!”他俯下身来,拉起小童,向太公一揖,说声“诸位打扰”,径自向前走,摆出一副宽洪大度的模样。常遇春赶上道:“上位,那两上穷措大如何处置?”原元璋道:“你一脚坏了他家的门,文正也踢了他们几却,让他们吃了些皮肉苦,他的老父还来陪罪,俺还能如何?这事就罢了。”
这件事一日间哄动整个镇江城,满城人都说朱元璋遇辱不怒,气量过人,真是一个仁德君子。朱元璋路上动了将那泼墨的兄弟招入军中的心思,但想他们行为狂悖,万一他日又做出什么惹恼自己的事来,难得处置,也就罢了。
朱元璋到城中的旧官衙歇息。下午,他命文正、文忠持白银二十两,文绮一匹,随徐达去秦从龙家,先行谒见之礼。次日,元璋与徐达、常遇春、朱文正、李文忠等人前访秦从龙。秦从龙早出来相迎,见了朱元璋,感激涕零。朱元璋握着秦从龙的手,一同来到他家。他的家只有三间旧瓦屋,十分清贫。朱元璋向秦从龙问了许多安邦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秦从龙一一回答。元璋问,可有什么贤才。他说了一串名字。元璋说,文正文忠呵,将老先生说的话举荐的人都一一记下,他日俺都要征来重用。
朱元璋回到旧衙门,衙前百姓人山人海。徐达说,城中父老见上位先敬圣人,后礼贤人,便知是个仁义的吴国公,都来拜见。元璋请几个年长的父老到衙门的客堂来,谈些读书持家治国的道理,还劝勉农桑,次日,朱元璋在衙门设宴,请来秦从龙及城中二十多位年过六十的老人,一起吃了一顿酒肉。朱元璋想请从秦龙去应天府,做帐前参军。秦从龙本想以年老为由婉谢,想起朱元璋亲至家门来探望自己,十分感激,答应效力。朱元璋见他年老,无人照顾,请他一家人全部迁至应天。
朱元璋与秦从龙他一家人同住在应天城富户王彩帛的家里,闲暇时就向秦从龙请教经史诗赋。江南行御史台衙门 改造完毕后,朱元璋迁到那里去住,将门额改为吴国公第,令人在西华门外选了一处僻静的房子,让秦从龙一家人搬去住,以便时常向他顾问政事。二人问答甚密,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这年秦从龙生日前一日,元璋不但有厚赠,还以长子的名义送去贺寿礼,生日当天,元璋令人在城中大酒楼为秦从龙办酒宴。东南面地的读书人远近都听说朱元璋看重读书人,许多人从各地来到应天城。此时的秦从龙已是垂垂老人,朱元璋这么做,大有千金买骏马之骨 的用意。从龙自知年老力衰,才智十分平常,只能给朱元璋说文解字,陪着他一起谈经论史,并不能献上什么高明之策。他平静地接受元璋的敬意,因为他感觉到了,天下奇才即将云集于此。
却说张士诚兵败于常州城外,且被徐达捉了他手下两员大将,士诚有些惧怕朱元璋夺了常州,忙唤来“黄菜叶“三人,商量计策。王敬天道:“朱元璋兵马围常州也有多时了,想必兵以疲乏,我们不妨来一个缓兵之计,让朱元璋暂停攻打,我们再派救兵前去,一举解围。”
蔡彦夫道:“王先生之计甚高,陛下就给朱元璋写一封信,说要与他修好,每年要送要金银粮草给他,朱元璋以为能得些小利,必暂停攻打常州。”
叶德新道:“二公之策极好,陛下请口述想说的事,不才为陛下拟写此信。”
士诚于是口授,叶德新在一旁记下,稍事修改,便念给张士诚听。士诚道:“这信写得好,只怕朱元璋不信。去请施先生来,与他再议一议。”
“黄菜叶”都不高兴,说道:“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谅那施耐安也不及诸葛亮之万一,只会写传奇故事,不必问他。”
士诚说:“那就不烦他了。着秀才孙君寿去送信。他口齿伶俐,但愿他能说服和尚。”
朱元璋听说张士诚派一个秀才送信来,十分惊讶,忙接见孙君寿,问了问张士诚的近况。元璋笑道:“俺久闻‘黄菜叶’的名声不好,可张九四偏偏要信着他呵?”又问了施耐庵的事,孙君寿说施耐庵不大理政事,一心在写江湖传奇。张士诚也不常召见他。元璋说:“鸡鸣狗盗的人围在张九四眼前,有本事的人如何能见得着?”他请孙君寿到客馆歇息,好生招待酒饭,召集冯用、李善长、陶安、李习、宋思颜、秦从龙等人,一同来揣摩张士诚的书信。朱元璋看了几行,不觉笑了起来。书信中写道:
始者,窃伏淮东,甘分草野,缘元政日弛,民心思乱,来时举兵,起自泰州,遂取高邮,东连大海。诸将帅并力见攻,自取溃散,杀其平章实理门,参政赵伯器,遂成深仇。彼乃遣翰林待制诏抚,饵以爵赏,却而不受。今春据姑苏,若无名号,何以服众,南面称孤,势使然也。
元璋笑道:“张九四自叙平生履历,说得不差,倒是一个坦白人。”众人都笑了起来。秦从龙道:“此信不知何人代笔,文字这般粗疏,当年我在朝廷的翰林院草诏,万不可如此下笔。“元璋道:“你那是庙堂文章,这不过是强贼的把戏,看起来却也有趣。”元璋接着看信:
伏惟上贤以神武之资,起兵淮右,跨有江东。金陵是帝王之都,用武之国,可为左右建立大业之贺。向获詹、李二将,礼遇未遣,继蒙遣使通好,愚昧不明,久稽行李 ,今又蒙遣兵逼真我昆陵,昼夜相攻,咎实自贻,夫复何言?
元璋对冯用道:“这个张士诚,请人替他写信,还要装腔拿势哩。俺要攻常州,他却说‘咎实自贻,夫复何说’,这哪是张九四能说出的话,可见文士弄笔,最为虚假不过。”冯用笑道:“端的矫情。”朱元璋接着再看,信中写道:
然省已知过,愿与讲和,以解困厄。岁输粮二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银三百斤,以为犒军之资。各守封疆,不胜感恩之至。
元璋看毕,大笑不已,将书信递给冯用、李善长、宋思颜、汪广洋、陶安、李习等人传阅,说道:“张九四真能守其封疆,那倒是好事,就怕他一时心血来潮,送了信来却不按信上的话做。”
冯用看了信,说道:“他来信之意,是让我们不要再攻常州,欲为缓兵之计。”
元璋说道:“俺看他便是这个用意,不然不会无故来信。俺们如何应付?”
冯用道:“不妨回复他一书,将岁输粮数加到五十万石,十日内即起运五万石粮食来。他若真心求和,就会与我们讨价还价。如果不还价,就不是真心求和。”
元璋道:“很好很好。也不必劳他人,俺自来写这一封信。”元璋觉得众人未必尽知自己的心思。他是想学着光武帝刘秀,觉得用兵遣将之才在张士诚之上,文墨也抵得一个秀才。元璋下笔写道:
睦邻通好,有邦之常,开衅召兵,实由于尔向用师吾境,师至即奔逃。陈保二降附于我,尔尔诱其叛逆,捉我詹、李二将。后遣儒士杨宪致书修好,又复拘留。构兵开衅,谁负其咎?
既然过不能堕前好,归我使臣将校,且馈粮五十万石,所获詹、李,乃吾偏裨小校,无足轻重,张、汤二将,尔左右手也,五十万石粮至,即放张、汤,尔宜三思,大丈夫举事当赤心相示,浮言虚辞,吾甚厌之。
元璋看了几遍,差不多写出自己想说的话,口气高高在上,冯用等人看了信后,都说“意达而威在”,十分高妙,元璋听了欢喜。
孙君寿收了回信,回去了。朱元璋等数十日,盼着张士诚回信,看他这回如何说话。可张士诚没有派人送信了,杨宪却独自骑驴回来了。朱元璋立即传檄各城,提防张士诚遣兵来袭。才过一个月,张士诚果然令一万余人来解常州之围,徐达在城外一处叫牛塘的地方与他交战,打了几天,不分胜负。
张士诚见常州危急,派了一员猛将吕珍领精兵八千来常州督战,吕珍见城中存粮不多,心中担忧。吕珍得知因徐达最来招收了一处义兵,首领叫徐佥院,令人巧装成百姓,暗中去见徐佥院,对他说吴王张士诚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