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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张芝青的老婆,村里人叫她臊狐狸的一个满脸雀斑三十几岁妖里妖气的女人。此时她脸上搽得花狐里俏的扭发扭发走过来,走到楼梯口,看见门口立着那么多人,打头的老成章一手叉腰竖眉瞪眼的立在门口,后面拥着一群后生,不禁吃了一惊,忙堆下笑脸来嗲声嗲嗲气地对老成章说:
“呵,是成章太公呀。”因为张芝青在芦苇漕村里辈份最小,所以张芝青老婆也叫老成章为“太公”。“成章太公,有啥事体找芝青啊 ?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她走到楼下看到老成章身后拥着一大群后生,愤怒、鄙夷地看着她,不由的一怔,又见老成章竖眉怒目威严地瞪着她,知道今天来者不善,一定有什么事情来找她男人,于是她又怯怯地放低声音地问:
“ 成章太公 你…你们有啥要紧事体”
大家嗅到一般难闻的胭脂花粉味,都厌恶地避开头,有的呸呸地吐唾沫。
“叫你男人出来,我们要问他一句话。” 老成章抬了一下烟锅嘴说。
“快叫他下来!”祥甫等后生们也大声嚷嚷,“摆啥嗅架子!”
“门背后拉屎躲不过天亮的,叫他下来!”贵法也在老成章后背跳着叫。
“啊,啊,好,好,我去叫!我去叫!”张芝青老婆怯怯地急忙奔到楼上去。一会,张芝青趿着拖鞋扭着香云沙衫钮扣神色慌张地走下楼来。
“啊,啊,成章太公是,是你呀?我,我刚刚躺下快,快请进,快请进来!”张芝青说话本来有点口吃,现在变得更口吃了。他见老成章背后跟着这许多人,不觉心里发毛。张芝青是芦苇漕这个小村里最大的老板,他种着四十多亩田,雇着两个长工,又当着第三保的保长,可谓有钱有势,怎么看见老成章和这些穷后生们会直不起腰来呢?
原来张芝青年轻的时候在上海一家洋布店里面做跑街,后来因嫖赌吃喝 ,贪污店里的钱,被老板解雇回家。回乡后,起初到城里的洋布店贩点布来在乡下赶赶集,摆摆摊,跑跑村坊混混过个日子。不久,凭着他在上海摊做跑街时学的那些钻营吹拍的本领,看到有钱有势乡伸老板,把好布好料送一些,给他们一些实惠,逢年过节又从城里带一些稀罕的好吃好看的东西赠送给他们,很快就结识了本地的地方伸士们,其中包括本乡赫赫有名的乡长、罗家桥罗震山大老板。并且得到罗震山的赏识,不久,便由罗震山的推荐,在九龙乡乡公所当了事务员。
他做了三年事务员,对上奉承吹拍,对下敲诈欺压,运用各种卑劣手段,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子便兴旺发达起来。不久便在芦苇漕买了四十几亩好田,还在村后盖起了三间楼屋,先后买进两头大水牛,做起了崭新的两副牛车盘、水车,先后雇起了两个长工,一个看牛娃,象模象样做起种田老板来。几年来他的家当越来越大,以后他就辞掉了乡公所的事务员。他本来是罗震山一手扶植起来的,如今虽不在乡公所了,回到村里就叫他当个保长,这也是顺理成的事。张芝青当了保长之后,一面利用收税收捐巧立名目,从中加码;一面倒买农副产品,囤积居奇,牟取暴利。几年间一下子就成了村里的首富,又当着保长,这就成了九龙乡第三保有权有势的实力人物了。
但尽管张芝青在地方上有权有势,外头名声响亮,可芦苇漕人却并不买帐他,外头人叫他“芝青老板”、“张保长”,村里人却在背后叫他“张百骗”、“活乌龟”。原来张芝青的老婆臊狐狸是从宁波妓院里娶来的。这个女人长得并不好看,脸上还有点雀斑,可是却很爱俏,嘴里两角镶着两棵闪闪发光的金牙齿,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雪花膏,再加扑粉和洒花露水,实足的一个花脸婆,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她上身穿着一件紧身旗袍,下面长统丝袜一直穿到大腿跟,而且袍袂开得持别高的袍襟里故意让人看得见她白白的大腿,走起路来一扭一摆,说起来话来尖声尖气的像个小姑娘,见了男人挤眉弄眼,十分风骚 ,村人们看见她恶心得吐口水,于是人们就给她一个外号,叫她“臊狐狸”。
“臊狐狸”村里人看了难看,可是黑无常罗震山看了却是满心欢喜。当了保长的张芝青第一次请乡长罗震山到他家作客时,觉得她比自己家里的黄脸婆“死蟹”强得多了,又左一声“阿叔”右一声“阿叔”,被叫得骨头都稣麻了。而张芝青更是苦于巴结不上。晚饭后他就把老酒喝得醉薰薰的黑无常,悄悄地叫臊狐狸扶他到后房里去,关照她好好服侍他。这在张芝青有两个打算,这样做一来可以讨得黑无常的欢心;二来他老婆抬来十多年没生孩子,虽有钱却被村里人叫做断子绝孙的“孤老”,他怀疑自己不会生,叫黑无常试试看,如果生个一男半女,岂不从此后继有人了嘛?有这样好事,从此黑无常有事没事便三日两头往这幽静的安乐窝里来。而每当黑无常来过夜时,张芝青便主动到前间去睡,把老婆让给他。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了,于是村里人又在背叫他“活乌龟”的绰号。可是遗憾得很,张芝青活乌龟做了好几年,臊狐狸还是连个软壳蛋都没有生下来。村里人们经再三研究,认为这种女人在妓院里是吃过冷药的。任谁和他在一起也是不会生孩子的。张芝青也只好空高兴一番。就为这些等等不体面的事情,所以尽管张芝青在外头财大气粗,神气活现,而芦苇漕人却十分郫视他厌恶他。张芝青自己也意识到,一来自己在族里辈份小,老成章、老阿来、老阿木等等这些老家伙,他都得叫他们太公,和自己同等年纪的人,甚至有些小孩子他都得叫他们为爷爷或叔叔,不敢狂妄;二来他老婆和黑无常的关系臭名昭著,因此他在村里不敢趾高气扬,过分嚣张。于是有些事他只好瞒着大家悄悄地进行,避免大家骂他,看到像老成章这样的倔老头、族里的干事,表面上还得尊敬他们几分。
现在,他突然看见老成章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他家门口,不由的暗暗吃了一惊。
“成章太公你、你进来坐,坐呀”
张芝青此时一面卑躬曲膝地打开矮门笑脸相让,他想有些事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好讲,想把他请进屋里跟他商量。“啥 ,啥事体叫叫你太公生生这这么大的气,请进来讲,请,请进来讲吧”
“少来你这一套!”老成章挥了一下手把他挡回去,威严地轻蔑地逼视着张芝青狡猾的眼睛问:“我问问你,我们村里河漕头那株大樟树是谁作主送给黑无常的?”
张芝青突然一惊,本能地退后一步,然后假装莫其妙地瞪大眼睛骨碌碌地望着老成章和他背后的一群后生,嗫嚅着说:“啊,啊,什么?什么?这个我,我也不清楚”
“我问你,那株大樟树是你卖给黑无常的还是送给黑无常的?”老成章逼视着他问。
“啊,你你们在讲啥成章太公,什、什么大、大樟树的事体?我、我一点不知道呀?”
老成章望着他闪来闪去的眼睛说:“你甭装糊涂啦!就是我们前头门河埠头那株大樟树,听说你已经答应给了黑无常?这么大的事体你为啥不和族里商量一声?”
“你通过谁啦?”
“谁有这么大的头!” 后生们也大声地诘问他。
“啊,啊,呵呵,这、这没有、没有那样的事体,没有那样事体呀!你、你听谁讲的呀?”
“我不会讲你乱话的。黑无常明早都要来锯树了,你还瞒得过谁?”
老成章一下子触穿了他的阴谋,张芝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自在了。
“这、这、这,成章太公,成章太公,我 我确实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呀。叫我怎么讲呀?”
“什么怎么讲,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老成章盯着他的眼睛紧紧追问他。
“你还想瞒骗我们!”祥甫贵发等也盯着他说。
“不,不,不,天理良心,天理良心!我可以发誓,成章太公,这、这事体我怎能作主?我摆着你们族长,干事,太公,我咋好作主呢…”他似乎冤枉地说:“我没有作主,我没有答应过”
“没有答应就好,纸是包不住火的,”老成章狠狠地盯着他说:“明天如果有人把大樟树锯了去,我惟你是问!”说吧提着锅嘴转身就走。众后生也白了张芝青一眼跟着老成章走开去。张芝青急忙赶出来:
“啊哟,这、这、这,成章太公,成章太公!我怎么保得住啊?我不敢担保!如今这年月,盗贼又多,说不定那天半夜三更叫贼骨头锯去了,我怎么敢担保呢!”
“嗯 ,就要你担保!”老成章回去过头来瞪着张芝青说:“你知道这贼骨头是谁!”
“别人谁 有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