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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卖儿换粮:五
五
姨妈对妈妈说:“王家大阿姑抱孩子来啦!这一斗米也给你”姨妈说着又把一袋米放到桌子上。
彩凤紧紧地抱着小芳,霍地从破竹椅上站起来,眼睛可怕地瞪着本善的女儿,仿佛见了一只狼向她怀中扑来来抓她的孩子似的,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哦,就是这个嘛,小孩子生得还好看吗?”那女人走上去就想去彩凤怀中抱婴儿。
彩凤盯着那女人,全身颤抖着,双手哆索地想把孩子从自己的奶头上摘下来,她的脸可怕地痉恋着,仿佛那摘离她身体的不是一个婴儿,而是她的心,来人要把她的心摘去呀!
那女人见彩凤犹犹疑疑的舍不得把孩子交给她,急得又伸手去抱,但谁知那婴儿突然被强摘开妈妈的奶头,转脸一看抱他的不是他慈爱的妈妈,而是一个陌生的奇形怪状的花脸婆,立刻吓得哇哇大哭,伸着小手向他妈妈划过去。彩凤见孩子这样恋着她不愿去,她叫声“阿囡——”又一把抱过来紧紧地搂着他大哭起来。至此,永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放下粥碗一下子扑到妈妈怀里,紧紧地护着弟弟哭叫着:
“妈妈,不要把弟弟卖掉呀!妈妈不要卖弟弟呀!我要弟弟”
彩凤流着泪试图说服大儿子:“永芳,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弟弟不卖你也活不下去了呀,弟弟养不活,你也没有吃的了。妈妈也是为了你呀!有点米,你就可以煮粥吃…妈妈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啊…”
没想到永芳竟一下子扑倒在妈妈面前跪着护着小弟弟向彩凤哭求说:
“妈妈,我不要饭吃了!我要小弟弟!我要我的小弟弟!你不要把小弟弟卖掉呀!我宁可不吃饭你也不要把小弟弟卖掉啊”
彩凤一手抱着小芳,一手紧紧地搂着永芳痛哭起来。
那女人想不到会这样,看来再过一会她就抱不成了,她一下子把双手插到彩凤怀里使劲去抱那婴儿,可是那大孩子竟死命地扑在他妈妈怀里牢牢地护着他的小弟弟,还瞪着她说:“我们不卖!我们不卖了!这是我的小弟弟!你不要抱!不许你抱”把她的手挡回去。并且强烈地向他妈妈哭求:“妈妈不要卖!妈妈你不能卖呀!我求求你啦!我求求你不要卖弟弟啦”一时里大孩子哭,小婴儿也哭,彩凤更伤心的哭,母子三个抱成一团哭翻了天。
“你们这是怎么啦?米都叫你们吃了化成屎了。还不快把孩子交给我!”那女人急了,瞪着彩凤和彩玲说。
彩玲觉得不好交待,对她妹妹说:“彩凤,你做事怎么三心两意的,昨天讲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又翻悔了?看你今后日子怎么过!”
彩凤犹豫了,眼看那女人横眉竖眼又要发作,她想推开大儿子咬咬牙狠心把小芳交给她,免得姐姐为难,但是永芳死死抱着她不让她挪动,并且拼命哭求:
“妈妈,你不能卖!你不要卖呀!我情愿去替人家看牛帮你养活弟弟,你千万不要把弟弟卖掉呀!你把弟弟卖掉等爸爸回来你怎么对他讲呀…”
一句话提醒了彩凤,“是啊,他爹是多么喜欢孩子啊!以前记得他每次回来总先要看看永芳,临走时也总要抱抱小孩。记得北撤临行时他还在床边恋恋不舍地望着熟睡的永芳老半天,他对孩子是多么的关心啊!现在我把小芳卖掉,他将来回来,不痛惜不责怪我?到时候我怎么向他交待呵?再说永芳这样爱他的弟弟,我把他卖了,也会伤他的心。两斗米能吃几天呢?可是失去了可爱的孩子心里却要难过一辈子的!孩子是无价之宝啊!将来一辈子也懊悔不转来!况且吃着这孩子的卖身粮就像吃着孩子的血和肉似的,吃着也难过。”
她抱着小芳突然冲进灶间,把还只量过一碗米昨天她姐姐拿来的那袋米拎出来递给那女人,转脸向她姐和那女人抱歉地说:
“阿姐,我不卖啦!饿死也一块饿死算了!卖了这孩子也救不活我们一家,吃了的一碗米明天我想法子还给你们!”
彩玲望望本善的女儿,那女人说:“你们怎么不想定当,既然不肯卖,你们昨天何必哄我呢?”
彩玲只好抱歉地对她说:“真对你不起,可不,我妹这样翻三复四的,我也弄她不明白。”她把米从彩凤手上拿过来,交给哪女人。哪女人只好摇摇头叹口气走了
第三章 离家别儿做奶妈:一
一
由于永芳的再三哭求和自己再三考虑,小芳总算没卖掉,留下来了。可是生活怎么过呢?这嗷嗷待哺的两个儿子,怎么养活他们呢?彩凤只得把自己做女儿时穿的半新旧的衣服也卖给本善家了。那是着火时贵法咬脐等给抢出来的,是从小阎王手里夺下来的最后剩下来的几件旧衣服;除了还给他们上次小芳没卖成的一碗米外,又拿来两斤米。便宜是不用讲了,那仿佛是她偷来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一件好好的旗袍,新做时是用两顶金丝早帽钿换来的,卖掉时只换了五斤米。可是不卖给他们又卖给谁去呢?没有人要。而衣服再好又不能当饭吃。这么不容易弄来的大米,自然把它看得珍珠一般金贵。起先彩凤把一升米分成十次煮,一次一小杯米;放一篮野菜下去,煮成菜粥,或菜稀饭,把饭变成了葱,把菜当作了饭。在一碗煮熟了的菜粥中,偶而能见到几粒白色的饭粒;这菜粥实在是象徵性的。永芳看见饭粒真像珍珠般爱惜。看见掉下一粒饭,他就爬到桌子底下去,不顾掉在多脏的地方,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因此吃饭时彩凤自然把一些饭粒全盛给了永芳。自己吃一些野菜。再到后来干脆一粒米也见不到了。起早落夜做了几顶席草凉帽,彩凤跑了老半天从对江慈溪籴来几斤细糠,细糠也不敢做饼吃,只和着野菜和草籽煮细糠糊吃,那细糠是人家老板人家猪和鸡鸭都不要吃了的发了霉生了虫的陈细糠,吃起来又难闻又难咽。吃下去后连大便都拉不出来。永芳大便时痛得哇哇叫,那是真正饿得爬不起来时才去吃几口的。
后来种田人家田里用做绿肥的草籽长起来了,永芳在夜里便到黑无常田里去偷割草籽来吃。有时彩凤带着孩子一起去偷割。那年月,芦苇漕的穷人们差不多家家都去偷割地主人家田里的草籽来当饭吃。这种开小红花的草籽,正名叫苜蓿,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是种田人家在晚稻割进后撒在大田里明年当作绿肥的一种东西,它的主要有用的东西是根留菌,叶子和茎是没有多大用场的,所以它长大时割它一点叶子也没有关系。而做雇工的人家没有田那有苜蓿呀,只有到种田老板人家去偷割。尽管那东西割了对田里无所损失,如果给老板看见了,他们照样要阻拦和骂你,罚你,总认为草籽少了对肥田是不利的。这种苜蓿草,如果用油炒一炒,放点味精,偶然当菜吃吃,也还可以吃的。但是那时候人们是把它煮成大锅的,像喂猪似的把它当主食吃,而且既没有油,更不放味精,只放一点盐。多吃了就感到一股青草味。而且吃多了肚子发胀。结果人们一个个吃得面如菜色,皮肤水肿,吃进去是草籽,拉出来还是草籽纤维。那吃了草籽拉出来的肥料,买肥料的人也不要。因为没有一点油水,再浇到田里去也没有劲道的。
这些日子彩凤吃点草籽当饭食,自然奶水里也只一点草籽汁,奶水很少又没有营养,小毛头瘦得象只小猴子。
有一天,邻居的阿二嫂过来,看见彩凤日子过得这样艰难,对她说,我娘家高桥有户开咸货店的老板,四十多岁了才生个儿子,老板娘身体不好没有奶,要雇个奶妈,她托我在村里找找看。祥荣嫂,要是你肯去倒是合适的,饭吃主人家,还给两斗米一月工钱。这样你自己有口饭吃,还可以帮家里一点忙了。要是你的孩子大一点会管家就好了,可惜你家永芳太小了。
彩凤听了脑子一亮,觉得这可是一条路呀,既能赚工钱来养活孩子,自己又能赚一口饭吃。可惜的是路太远了。高桥离芦苇漕有五六里路。家里照顾不到,永芳又这么小,才七岁实足才六岁;六岁的孩子有钱人家自己还要别人照顾呢,怎么能叫他照顾弟弟呢?虽然自己做产时,也叫他洗过尿布但这都是在大人指导下做的。而且弄的实在不象样。如今自己不在家里要全部扔给他,这能行嘛?再说他会给小毛头喂糊嘛?他会给小毛头换尿布嘛?还要叫他烧火煮饭,夜里要叫他一个人过,一个家里就只有这么小的两个孩子,这能行嘛?她望望这个营养不良虽是六岁看去才四五岁的大孩子,感到实在放心不下他呀。
第三章 离家别儿做奶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