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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夜饭,阿秀服侍了阿爹睡下,她又过来和彩凤一起打凉帽做夜作了。
东洋人吃了败仗,草帽又可销到南洋各国去了,如今草帽价钿又贵了一些,现在她们就靠打草帽过日子了。对她来讲更得抓紧时间多做点,她快要十月临盆了,坐月子得要化很多钱,现在她挺着大肚皮还能做,抓紧时间多做一刻是一刻。等孩子生下来就只能躺着养小毛头就什么也不能做了。
阿秀呢,一个人在家里听她老爹恕恕叨叨的诉泣着多烦恼,因此也愿意和彩凤阿嫂在一起,边做凉帽边谈谈心感到比较开心一点。因此直等到永芳玩草姑姑玩厌了打起了呵欠,等到永芳睡下后,她们还继续做夜作,直做到半夜里。
她们做得这样晚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在里面,她们都有意地在等着她们的亲人,作兴夜里能回来,她们的亲人常常总是很迟才回来的。因此这些日子来她们做夜作差不多天天都是做到深更半夜的。她们守在一盏幽幽的菜油灯下,一面两手不停目不转睛地望着放在脚踝头上的草帽编织着,嘴里还讲着闲话,一面两只耳朵仔细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隔壁老阿兴家的自鸣钟早已打过十二点钟了,夜饭吃好打帽顶做起,眼看第二顶凉帽都快结边完工了,她们打着深深的呵欠,已经感到腰酸背痛精疲力竭了,打算完工睡觉了。
忽听前头门的狗汪汪地吠叫起来,她俩都抬起头来互相一望,并且停止了手指的动作。侧耳注意听着外面动静。她们是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说不定是他们回来了,担心的是恐怕又是坏人来骚扰。
一会在祠堂旁边的旷野上响起了夜里路人经过的悉嗦声,她们紧张地屏气静息地谛听着。
嚓嚓嚓嚓,果然一会那脚步声响到她们的小屋门前来,还听见他们低低的说话声,好像是两个人;彩凤的眼睛向阿秀暗示了一下,猛的立起身来,扑的一声吹熄了灯。侧耳仔细地谛听着,这是抗战以来她们养成的习惯,有人接近她们的小屋,她们首先把灯熄灭。如今东洋人虽然投降了,可是地面上仍然不太平,附近的国军驻军,溃散的伪军土匪和游勇散兵,沿九龙河一些村里来抢劫掳掠和奸淫妇女的事时有发生。但是今夜的情况却是意外,一会外面竟笃笃笃的敲起门来,彩凤先是惊恐地跳起来,在黑暗里按一下阿秀,意思叫她不要声张,然后她悄悄地摸到门边沿,仔细听那敲门的声音。当继续听到那“笃笃,笃笃”有规律的熟悉的声音之后,她终于惊喜地奔到门边问:
第三十六章 抗战胜利了:十二
十二
“是谁呀?”
“哦,我,你开开门吧!”
呵,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果真是他!彩凤一把拔开门闩拉开门。
手电一照,祥荣带着一般冷气和水气走了进来,彩凤正要关门,见后面还跟着一个高跳的年青人进来说:“阿嫂,你们还没有睡啊?”
这一声,可把早等得焦急的差点儿失望的阿秀叫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哦,呵,你也来了,”
“呵,是阿海!”彩凤不由的更高兴地望着祥荣背后的罗震海说:“你们一块来的…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阿秀刚刚还念叨过你咧。”
说着彩凤忙摸火柴重又点起菜油灯盏来。一面欢喜地望着丈夫,一面又为阿秀高兴地看看阿海。阿秀见了心上人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了下去。脸孔羞红地把身子躲在彩凤背后。
她俩看见他俩欢天喜地,可是祥荣和罗震海却面色阴沉,心事重重,而且两个人都明显地比过去瘦了。在灯下看他们脸色都黄黄的。
“你们从那里来的,怎么这么晚?你们夜饭吃过嘛?没吃过我去弄饭给你们吃…”
两人都没有正面的回答,只说夜饭已经吃过了,都似乎有话要说,而且似乎是有重要的话要向她们说。可似乎一时又感到不好开口说,或者是不敢开口。彩凤想也许当着他们的面,阿海有事不好意思向阿秀说。她于是忙叫阿秀:
“阿秀,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阿海到你家里去先把脸!”见阿秀仍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动,她忙推了她一把说:“快叫阿海到你家里去坐坐,叫阿海见见你爹!你们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有啥事体也可好好的聊一聊。”
“阿海,你到隔壁去吧,去看看你奶爹。”祥荣也推着罗震海,阿海“哦”了一声,走过去了,阿秀这才跟着他去。彩凤随后把门关上。这屋里剩下祥荣彩凤夫妻两个人了,彩凤在菜油灯下重又仔细地打量起丈夫来,只见他瘦削的脸上浓眉紧锁,脸上却闪着亮光,走近一看都是水珠,“啊,外面下雨了?你们怎么也不戴雨伞?看淋得这样子!秋雨淋湿是要生疟疾病的。”一面赶忙拉过一块当毛巾来替丈夫揩脸擦头颈。
祥荣不习惯地顺手接过毛巾布来,摘了军帽自己揩,一面揩脸一面望着睡在床上的孩子。
“嘿,永芳已经睡了一大觉了。”彩凤高兴地对丈夫说:“这些日子来,他整天念着你呢:爸爸怎么还不来,爸爸怎么还不来?今天刚刚夜饭吃过还问过我:爸爸今天夜里会来嘛?饭吃好又坐在小板凳上,等了许久,爸爸怎么还没有来!说爸爸来准会给他带野柿子来,直熬到小眼睛真睁不开了,我才把他抱上床睡觉。”
祥荣更加专注地望着他,望着熟睡中儿子的小脸蛋和那微微眨动的长着长睫毛的小眼皮,听着妻子的述说他的眼眶发热了。
“要不要叫醒他?让他看看你?明天早晨你一早回去又看不到你了。”
祥荣望着儿子说:“不要弄醒他了,明天我不走。你身体还好嘛?”他关切地望着妻子的大肚皮。
“还好。再过一个月就要生了。”彩凤高兴说,忙又问:“这会你有几天好待吧?部队是不是又转到这里来了?”
这时祥荣的脸却更加忧郁起来。
“怎么,是不是又碰到了国军,打得不顺利?听说早几天你们又在奉化打了一仗?”
“对,在奉化江口,我们消灭了浙保一个团!俘虏了他们五百多人,还缴获了大批武器。”
“打了胜仗,那应该高兴啊!”彩凤不理解地望望丈夫笑眯眯地说:“我看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彩凤,”祥荣眼睛望着地下说:“我们这在这里待不牢了”
“怎么打了胜仗还要走呀?”
“国军越来越多了,我们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你们又要撤到三北去了是不是?”
“这么近倒好了。”
“那要撤到啥地方去?”
“要撤到江北去。”
“江北?”
“是啊,就是长江北面,苏北、山东那边。”
“啊…这么远地方?”彩凤一下子跌坐在床铺上,她一时愣愣地呆在那里,半天作声不得。经过抗日战争这多年月,她的丈夫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的日子已经有点习惯,但那都在宁波附近四明山周围呀,如今一下子要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去,她一时可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呀,咋一听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原想着这些日子来迫于大批国军又来围剿,他们是和国军周旋一些日子,等国军走了,他们又会回来的。过去不常常是这样的嘛?
第三十六章 抗战胜利了:十三
十三
就说那几年他没来家之前,也不过在三北一带打仗。这三北她虽然没去过,但也不过是一百多里的地方嘛,来去不过一天半天时间,他还在这一带附近。他一时实在忙碌不能来,带过信也能带到的。可这江北,这北方,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呀!听老三五同志说那是在江苏山东河北那一带呀,一封信也要走一两个月,更何况两个地方是两个天下。我们这里是国民党,他们那里是共产党;信也不能通。他要真到那北方去,这有事还能叫得应嘛?她望着床上睡着的五岁永芳,自己又身怀六甲,很快就要生孩子了,以后她们母子三人靠谁去呢?
她只是痛苦地沉默着,良久,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掉了下来,对于祥荣在在她耳边的耐心解释:这是党中央命令,为了避免内战,为了和平等话似乎都没有听进去。
早知如此,我是不该结婚的呵!真是“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她这个人的命该受苦,走到哪里也不会幸福。如今还要连累两个孩子,这一去千山万水,他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而且这是去打仗,不是去做生意,那里有多少凶险在等着他,去了能保证再回来?后埠桥战斗中牺牲的不是有许多外省外地的战士嘛?她越想越担心,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哭得厉害。
“我晓得你心里难过,”祥荣并排坐在她的旁边,抚摸着她的手说,“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呵!我本想不去,留下来的,周政委徵求我意见时对我说:你这里有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