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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刘京回到京华客店已是黄昏,院内挤满了男女老少,都是亲朋好友和附近邻居,白天各自忙于生计,晚上才听说周家出事,纷纷赶来探望。刘京悄悄回屋歇息,张择端放心不下,躲在人后倾听。
周老实把白天发生的事叙述一遍,水上飞冯铁山越听越气,忍不住紧握拳头道:“阴阳脸、吕猫儿、牛筋都是什么货色?全是猪下水,羊杂碎!今天要是让我碰上,有他们的好看!”
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常年的水上生活晒得皮肤黑里透红,浑身洋溢着一种野性美,她叫冯巧巧,是冯铁山的独生女儿。她那黑里俏的脸蛋表情生动地说:“爹,那帮刺儿头不在面前你发脾气有啥用?知道你的人说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知道你的人还笑话你是背后耍扁担呢?”
冯铁山“噗哧”笑道:“我这丫头说得对,周老哥你接着说。”
周老实拱手道:“诸位高邻,前年秀姑她娘去世,阴阳脸送来十两丧仪。我知道这种人沾不得,无奈他放下银子就走。我不肯无端受他恩惠,丧事一毕就送了张借据给他,他还假惺惺地说人不亲行亲,有则还,无则算。后来秀姑开始接绣活挣钱,我就将银子送还贾府,他执意不要。去年底我突然害了一场大病,请医抓药,花费很大,秀姑为服侍我耽误了活计,家里是铁塔上挂欠条——一圈帐。谁知他今天突然要帐,十两变成了三百两,一天也不能宽限。”
张择端听了心中惭愧,他每次去付店饭钱和医药费,周家父女都是推三阻四不肯收,说什么离店时一并结算。刘京积欠了很多店钱,也没有催逼过。原来周家的日子也是狗熊钻烟囱——十分难过,但他们宁肯自家作难,也不愿别人受窘。这父女俩的为人太善良了。
“今天如果不是张公子挺身而出,我们父女就倒血霉。”
宋五嫂气愤地说:“这是个圈套。逼债是假,看中你这块地皮是真。我听说阴阳脸想紧挨高升客栈盖一座鸿运酒楼,跟樊楼比个高低。”
斗鸡刘用鼻子哼一声:“又是高升,又是鸿运,想得老美!”
一个初次进京的中年旅客困惑地问:“这些皇亲国戚富得流油,为何还要与民争利呢?”
评话艺人震中原声音宏亮,道:“客官有所不知,‘铺板一响,黄金万两。’东京很多大店铺都是达官贵人开的,童贯、蔡京用他们奴才的名义开的店铺就不少。上行下效,欲壑难填,一般官员光靠俸禄不可能维持花天酒地的生活,便暗中入股分红。至于利用职权给予店铺方便,无股分红的现象就更多了。哪一家店铺没有后台支撑是站不住脚的。”
风筝韩长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劝周老哥,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贾仁既然看中你这块地方,早晚非弄到手不可。”
周老实眼圈发红,道:“不是我父女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他对着干,这房子可是秀姑她娘用性命换来的呵。我要是丢了,九泉之下怎有脸去见她呢?”
众人想起往事,神情黯然。震中原冷笑道:“今天阴阳脸拿周大叔第一个开刀,下边就轮到咱们了。”
众人惊讶地“呵”了一声,都恍然大悟,贾仁要盖大酒楼占的地皮能小吗?
冯铁山大怒道:“咱们偏不服这个软,老哥手头一时不便,大伙帮助凑凑。喏,这是我刚拿到的运货定钱,算是带个头吧。”
周老实连连摆手道:“冯老弟,你的情我领了,这银子可不能留。你一出船就是两仨月,一家老小全靠这点血汗钱糊口哩,再说弟妹有喜了,花费大着呢。”
冯巧巧劝道:“周伯伯,你家的事比我家的急,就留下吧。”
众人见冯铁山家住城外汴河边,与他毫无利害关系,尚且慷慨解囊,也纷纷上前掏钱相助。就在周老实与他们推让之间,张择端悄悄来到后院秀姑房中。
秀姑正在窗下绣花,眼圈发红,幽幽地说:“今天让你笑话了。我是小户人家闺女,不像人家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得经常抛头露面。爹爹忠厚老实,我要是嘴头再瓤了,让人欺负。”
张择端恳切地说:“说哪里话来,姑娘的胆识叫人佩服,足让那些软骨头无地自容。”
“真的?你可别说反话呀。”
“姑娘骂得好,也为我出一口胸中闷气。”
秀姑今晚对自己的形象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内心深处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听了他的肺腑之言,忽然莞尔一笑,非常妩媚。
“姑娘太劳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张择端不便久留,抬脚欲走。
“我还得连明搭夜把这批绣活赶出来,好还阴阳脸的帐。”秀姑央求道,“我心里堵得慌,你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张择端只得留下,端坐在她对面,神情有点局促,问:“刚才听周老伯说,这房子是你母亲用性命换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一句话又勾起了秀姑的伤心事,眼泪哗哗地叙述起往事来。
皇帝赵佶是个风流天子,后宫佳丽如云,他遍洒雨露,硕果累累,有皇子三十一位,公主三十四位。丞相蔡京揣摸出他爱标新立异的心理,投其所好,将公主的名称改为帝姬。单说其中有一位明姬帝姬,豆蔻年华,善解人意,如花容貌,似水柔情,最受父王的宠爱,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要天上的月亮不摘星星。她豢养了两只小猫,一公一母,一白一黑,白的如云似雪,黑的如墨似炭,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两只猫咪媚态可掬,煞是可爱,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伙伴。别的不说,单服侍两只宝贝的宫女就有八名。不料,尊猫福薄命浅,不知中了什么邪,小两口竟然鸣呼哀哉,同时归天。害得公主跟死了亲娘老子似的,哭得死去活来。
此事惊动了赵佶,立命太监总管梁师成在东京猫族选美,以慰爱女寂寞情怀。那些日子京师猫哭鼠笑,闹得乌烟瘴气。梁师成费尽心机挑选出了十几对猫族伉俪进宫,谁知人和猫也是讲缘分的,竟然没有一对能引起明姬的兴趣。她伤心怀旧之余,突发奇想,想要一块透明的鲛绡手帕,正面绣着死去的白猫,背面绣着死去的黑猫,好随时带在身边,聊慰思恋之情。
梁师成拿着鸡毛当令箭,亲临皇家文绣院,限令半个月内绣出双猫帕。当时文绣院的绣工只能在织物的一面绣出精美的图案,帝姬要的这块两面绣手帕,还从来没有干过,所以不敢应承。梁师成一心要讨主子欢心,勃然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帝姬要条手帕都不会绣,要你们何用?”他狐假虎威,派禁军包围了文绣院,断绝饮食,扬言绣不出双猫帕,要将大家统统饿死。
绣工家属纷纷找秀姑妈哭诉,央求她施展绝技,搭救众人。这时秀姑妈已经琢磨出了双面同色绣,即在织物的两面绣出一模一样、同样颜色的图案。但明姬公主要的绣品是一种双面异色绣,而且黑白反差极大,能不能绣出来,心中没有底,便不敢贸然答应。一连几天过去,不断传出同行昏厥过去的消息,梁师成依然无动于衷,王八吃秤铊——铁了心。人命关天,秀姑妈再也不能犹豫了,挺身而出,毅然将文绣院大门上的封条撕掉。
守卫将士将她押到梁师成面前。梁总管扯着娘们腔喝道:“哪里来的泼妇,竟敢来此撒野?”
秀姑妈不惊不怯,理直气壮地说:“绣工也是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要活活饿死?不就是一条小小的手帕吗?这件绣活我揽了!”
“好!没有金刚钻,也不敢揽瓷器活。丑话先说头里,半个月内,要么交出双猫帕,要么提头来见!”
他把秀姑妈关进后宫一间房内,派太监严密看守,按时送茶送饭。一连半月,房内灯火通明,墙上悬挂着黑白二猫生前由宫廷画家绘制的遗容。秀姑妈呕心沥血,夜以继日,终于成功地绣出了双猫帕。白猫、黑猫绣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特别奇妙的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一双碧绿的猫眸都盯着你瞧,好像会转动似的。明姬公主拿到双猫帕,破涕为笑,爱不释手。秀姑妈却累得口吐鲜血,昏倒在地。她被送回家中时已经奄奄一息,临终前,她把首创的双面异色绣针法诀窍传授给女儿。文绣院和民间绣工十分悲痛,隆重安葬了她。
秀姑哽咽道:“母亲咽气前将她的所有绣针全交给了我, 要我把汴绣这门手艺发扬光大。这座房子就是公主命梁师成赏赐给我母亲的,所以我爹总对人说,这房子是我娘用性命换来的。”
张择端眼睛湿润了,良久才叹道:“公主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