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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京看看墙壁上新贴的《河蟹图》,又看看张择端,惊疑地问:“此图果真出自阁下手笔?”
“信手涂鸦,聊博一笑。”
刘京神色庄重地整整衣冠,深深一揖,道:“贤弟妙手神笔,巧夺天工。你我虽然今日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一遇良机定会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刘兄休要取笑。”张择端欲言又止,“眼下我已面临……”
“有用得着刘某之处,愿效犬马之劳,以后贤弟金榜题名,高官厚禄,不要忘了愚兄就是了。”
“刘兄世居东京,交游甚广。我想在此开馆教授绘画,不知能否举荐东家?”
刘京连连摇头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东京开馆授徒不一定要有真本事,却非得大名气不可。贤弟虽然身怀绝技,然而初进京师,默默无闻。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恐怕无人延请尊驾。”
张择端不安地搓着手道:“那今后的生计……”
“这有何愁?只要听愚兄安排,包你山珍海味,吃穿不愁。”
“刘兄何以教我?”
刘京向窗外张望一下,压低声音神秘地道:“你可知道已故的大画家谢康平吗?”
“画坛前辈,书画两绝。”
谢康平是宋仁宗赵祯时期的御用宫廷画家,官拜翰林图画院待诏,擅长画形形色色的人物,三教九流,千姿百态,形神兼备,自成一家,深受皇帝的宠爱,皇城内到处悬挂着他的作品,别的画家的作品无立足之地,只好退避三舍。据说谢康平有个独生女儿谢玉环也擅长丹青,深得乃父真传,尺幅小品就需千两纹银润笔。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宫廷和民间画家群起仿效谢康平这一流派,一时间画坛上一枝独秀,万马齐喑。谢氏父女独领风骚,未免恃才傲物,连王公大臣登门求画都很困难。宋仁宗赵祯驾崩后,宋英宗赵曙即位。新皇帝口味变了,不喜欢谢康平的画,他的作品统统从大内摘下来弃之如草纸,据说宫娥太监拿它当抹布擦桌椅。谢氏父女的名声一落千丈,作品也随之一文不值。同行乘机落井下石,攻击老头子行为不检点,终于被逐出了翰林图画院,流落民间,穷途潦倒,含恨而死。他的女儿不知所终,父女的画作也在世间绝迹。赵佶登基后,大力倡导绘画,鼓励标新立异百花齐放,各种流派兼容并蓄,曾千金悬赏征求谢氏父女的一幅真迹而不可得。张择端每想到这位画坛前辈,总为他的际遇鸣不平。
刘京小心翼翼地从袖口抽出一卷尚未装裱的画稿,得意地说:“愚兄费尽心机,觅得两张尺幅小品,据行家鉴定,确系谢康平父女手迹。”
张择端双眸发亮,心情振奋,慌忙把手洗干净,极其虔诚地接过画稿,在灯下展开,一搭眼不由“腾”地脸色飞红,气血上涌,周身躁热,心如鹿撞,几乎要蹦到嗓子眼里来。原来这是一幅春宫画:一个体无寸丝的全裸美人斜卧在花丛之中,对着明镜般的河水梳洗打扮。妙龄女郎曲线优美,纤毫毕现,媚眼生春,荡意十足,一举手一投足似乎都是要激起人的情欲。他有些慌乱地翻看第二幅,两幅画一模一样,只是笔法有所不同而已。
刘京留意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和神情变化,悄声问:“此画如何?”
张择端喃喃道:“以谢康平的人品骨格,决不会画出这种淫画来。”
“贤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春风得意时,当然不屑干这种事的。但他晚景凄凉,贫病交迫,衣食难继,也不得不画春宫画暗中卖钱。你看这两幅画有何不同?”
“上面这幅,仕女线条柔和,肌肤匀称,表情细腻,活灵活现,周围的花草尚欠火候;下面这幅恰恰相反,人物笔法欠佳,花草却画得炉火纯青。”
“好眼力,真行家!”刘京连翘大拇指头恭维,“谢康平老眼昏花,画不出来时常让女儿帮着画。上面这幅画就出自谢玉环的手笔,传说她常脱光衣服对着铜镜边看边画,所以画出来的美人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下面这幅画才是谢康平所做,老头子隔着衣裳观花,画出的美人就远远不如女儿了。”
张择端见两画功力深厚,决非平常俗手临摹,方始相信他的话不虚,不由感叹道:“谢康平晚节不保,使我辈为他扼腕叹息。”
“什么气节不气节,全是坑人的。你知道这幅画能卖多少钱?一百两银子分文不少,那些公子哥儿抢着买。要是男女交媾的春宫画就更卖大价钱了。”
张择端用异样的目光望着他:“不知刘兄此言是何用意?”
“贤弟妙笔生花,只需举手之劳,每日临摹上几幅这样的画交给我,何愁……”
张择端冷冷地道:“诲盗诲淫,坏人子弟,人所不齿,实难从命。”
“大丈夫能跳龙门,也能钻狗洞。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咱们骑着马找马,度过难关,寻找时机。再说手里有个万儿八千的,银子也不咬手呀。”
张择端断然道:“时穷节乃见。我宁肯饿死,也不干这苟且之事!”
当时东京上层社会生活奢侈糜烂,公开出售春药淫具的店铺并不鲜见。张择端长期居住在偏远的穷乡僻壤,耳目闭塞,孤陋寡闻,把这事看得如此严重,态度这么决断,只能让人笑话少见多怪,小题大做罢了。
刘京心里一阵冷笑,谢康平父女当年红极一时,何等显赫,最后为生活所迫也不得不走这条路,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倒假装起正经来,这是你饿得轻!等你肚皮里大唱空城计时,怕你不找上门来求我。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是由衷的钦佩,道:“贤弟果然是正人君子,做事光明磊落,岂能同流合污?我刚才不过是戏言相试耳。”
张择端信以为真,致歉道:“想来刘兄不致出此下策,恕我出言无礼。”
刘京珍惜地把两幅画卷好藏入袖中,拱手告辞:“贤弟意欲教读绘画之事,实在爱莫能助。如果手头拮据,不必客气,定助一臂之力。”他的如意算盘是,只要你山穷水尽张口借贷,就不怕你不就范,乖乖听任摆布。
刘京前脚走,秀姑后脚来。她审视着张择端,很认真地询问:“张公子,刘老爷找你做什么呢?”
“随便闲聊几句,没有什么正经事。看来他倒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秀姑娥眉微蹙:“他呀,眼珠一转,一个点子;眼皮一眨,一副脸面。他连眉毛都是空的,拔下来管当哨子吹。你少跟他拉拉扯扯,当心上当。”
张择端嫌她说人太尖刻,不以为然地道:“我以诚相待,他何苦害我来呢?”
“谁像你呀,心里想啥,脸上有啥。我的傻大哥!”秀姑说:“咯咯”一笑,轻快地跑出房门。
繁华的东京有三多:一是妓院多,温柔乡里,任君销魂;二是饭店多,美味佳肴,尽情品尝;三是茶肆多,各地名茶,应有尽有,从早到晚,顾客盈门。正应了一句俗话:“太平父老清闲惯,半生泡在茶肆中。”
东京的茶肆分三等,上等茶楼阳春白雪,陈设精美,茶具、用水、茶叶都很讲究,专供文人雅士聚会品茗,谈古论今,吟诗作画;中等茶馆就比较大众化,人们在这里闲聊天,叙友情,谈交易,办事情,各得其便,也是百姓传递信息、交流感情的最佳场所;至于下等茶摊,街头巷尾,到处可见,则是为下里巴人歇脚、豪饮解渴罢了。
东京最著名的茶馆叫清风来,坐落在闹市中心、汴河南岸,和大相国寺隔水相对,一座延安桥把它们连接起来。清风来的顾客全是逛皇家寺院的游人,高贵的皇亲国戚也好,下贱的小商小贩也罢,不讲身份,同样接待。客人到这里也不计较,贫贱富贵,济济一堂。店主泼天胆邹广兴原来也是个铺地盖天、身无分文的光腚猴,凭他机敏过人的头脑,玩世不恭的才干,广为结交的人缘,圆滑处世的经验,从卖大碗茶起家,二十年艰苦创业,竟成为庞大茶楼的老板。
清风来茶馆之所以赫赫有名,不是因为它坐落在黄金地带,也不是由于店主奇迹般地发家,而是由于这里是东京江湖上的重要据点,是帮主班头议事的聚会场所,是解决行帮纠纷吃讲茶的江湖法庭。江世杰就任江湖把头后,就在这里发号施令。他在各行帮中秘密物色了一批能人,依靠他们把江湖中的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地方父老都把他比做相国寺的观音菩萨——眼多手稠(千手千眼)。
店门口有一个木架,架上挂着一面大铜锣。一般人很难弄明白茶楼摆这玩意儿干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