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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医院‘时晾在外面窗台上的蓝绒裤一直忘了没拿进来,那个大脸盘 的病号怎么没吭声?他也许要穿呢?我手提虱子已全部冻死的蓝绒裤,送到大脸盘原来躺的地 方,却认不出绒裤的主人,我问:‘谁的绒裤?‘回答的声音很苍老:‘他几天前就没有了! ‘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没有了‘!我和这些病号原来都不认识,没想去记住他们。几天来 炕上的病号人员的更换我也不曾注意,今天我所见到的一次再次的‘没有了‘,说明还有更 多的‘没有了‘尚未为我所知。我仅仅为‘大脸盘‘晾过一条旧绒裤,我想过没有了虱子的 绒裤他穿上会舒服些,却万万没有想到他走得匆忙,也许在脱下绒裤的当晚就匆匆走了。这 倏忽间轻易失去的生命,几天来我竟一点不知。不是有谁要有意隐瞒,而是炕上的病号从死 者预见到了自己不可抗拒的黑暗悲惨的前景,他们自认为命贱如蚁,只是沉默地等待将要来 到 的厄运,说及死亡已成为大忌讳。我把没有了主人的蓝绒裤又扔回到窗台上,有好一阵子, 心如死灰。但,一种强烈的欲望,如烈焰般迅即又在心中腾腾升起。我不是一只蚂蚁。我绝 不能死!俩孩子需要我,生命垂危的景超需要我的救助,我所有的亲人都在眼巴巴地 盼着和我团聚,我要活着见到我所有的亲人。当然,我坚强地活下去,更是要证明自已的一 切,我还是原来的我,我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这天下午回场部前,有几个病号拿出写好的家信要我代发。我刚接到手里,病房里走进油光 满面的‘医院‘炊事员,当然也是个‘职工‘。他客气地称我‘老和‘,急忙拦挡说:‘老 和,你不能给他们发信,这种事你不能管!‘我已替他们发了几次信,从未想过不能替他们 发信。但是,他是这儿的老资格,出面阻挡,我还只能听他的。这油光满面的家伙,能混上 目前这份差事,自然有他一套混的本事。他同那3个干杂活的年轻‘职工‘一样,都是‘职工‘中的特殊人物。他那油光光的脸面,那份精神劲儿,还有神气十足的架势,都说明他从病号们的伙食里随心所欲地攫取了他自己的需要。他,衣着干净整齐,麻利干散,大约三十 几岁。有一次,我去伙房,看到他正在利索地做锅贴一种既烙又蒸的发面饼,他兴致极 好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和我闲聊了几句,还得意地把场部派到‘医院‘工作的王股长嘲笑 一番:‘王股长口外人咋也成了口外相,到伙房说是给病号端饭呢,看见蒸笼布上粘的馍馍渣急 忙收揽起来自己吃了。嗨,当股长的咋啥啥都不顾了!‘这个侵吞病号伙食肚子吃得饱饱的炊事员趾高气扬如此,居然对一个奉公守纪、饥肠辘辘的干部刻薄地指责不已,我当时就十分反感。现在,他又串到病房说三道四,管到了我头上,认为我违 犯了这里的规矩。而我只能把接到手中的几封信又退了回去,心里实在窝囊。他发家信难道 也要经过检查吗?转念又想,管它呢,不让我代发信,不发不就完了吗?对这里的一切,我只 能适应,遵守,接受,用我在报社工作时形成的观念指导当今的言行已 是绝对行不通了。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件事仍自责不已。那几封信一定是几个濒 临死亡的人向家人发出的求救信,我竟受一个吃饱肚子的‘职工‘的摆布,冷酷地拒绝为 他们寄出。寄出这几封信,他们的家人收到后未必就有能力救援,而拒绝为他们寄出,却是 无疑地将他们推进了绝望的深渊。我心里时常念叨阿·托尔斯泰的那段名言,要使自己的灵 魂‘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四工农场要求于我的,这个混蛋‘职工‘不许我做的,我被迫 接受了的一切,同灵魂的纯净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几天后,我在‘医院‘干活时,突然恶心、头昏、出冷汗。这是要倒下来的症状。尽管我已 经有了生面粉、炒麦子的补充,身体还是支持不下来了。我扶着墙,勉强走到‘医院‘大夫 的诊室,这位大夫名叫王希仁,原是夹边沟农场的右派,因四工农场缺大夫所以从那边调来 ,我们已简单交谈过。他见到我,听我说了感觉,立即取了些药片,热情地拿来水杯要我喝 下,并要我在他的床上躺下休息。他的床就在诊室,作为大夫,自然是干净整洁的。但此时 的我,竟自认为低人一等,觉得那样干净整洁的床不该由我去躺。何况诊室里常有干部出进 ,我更认为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所以我没听他的话,竟摸到隔壁那几个年轻‘职工‘的炕上 ,躺了下去。王希仁又找到我,执意要我去他床上休息,我坚辞未去。此时的我,把自己摆 到了这样卑微低下的地位,实在可悲可叹。这是一年来的遭遇所造成的。王希仁见此,心境 一定是悲凉、难过的,而我除了身体不适急需休息,头脑里一片空白。饥饿使思维迟滞,我 已顾不得去想什么了。大约是为了安慰我,王希仁一再说:‘农场对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关心照顾,你放心!你不会有啥事!‘但我不明白,我‘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农场为什么会关心照顾我。事实上直到我两月后离开四工农场,尽管我在这里一直做着额外繁重的工作,我始终没有得到任何额外的照顾。
第十九章在最严峻的时刻(一)
此时,难以制止的饥饿已在全国广泛扩展,断炊逃荒,饿死人的事已不是在甘肃省或个别地 方出现,‘各地农民和干部反映饥饿的信件纷纷飞往中南海,尤以安徽、山东、河南和甘肃为多。无为县的一个干部来信反映,有一个乡一个村的人已基本死绝!他在信中说:‘如有出入,甘愿杀头。‘(引自《解放军文艺》1993年12期,徐志耕文。)
在此情况下,中央已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派出检查团,赴全国各地检查工作。 派到甘肃的检查团,是以监察部部长钱瑛为首的一行人,其中有公安部副部长王昭,也有部分民主人士,水利部部长傅作义就在其中。这一行人先到甘肃的重灾区河西走廊检查工作。 在深秋的一天,他们来到了酒泉夹边沟农场场部。检查团先了解了场里的基本情况,作了指 示。后来傅作义就问道:‘有个叫傅作恭的没有?‘此时,傅作恭在背草筏子时因病被折磨死去已半年了,有个姓吕的教育股长回答:‘可能已经死了。‘傅作义问:‘请问他埋在哪 里?‘场长刘振宇还想推脱责任,回答说:‘听说他可
能跑了。‘此话引得傅作义狠拍桌子 ,怒目圆睁,批评道:‘你这哪是共产党做事,国民党死了人也要交代清楚。你说他跑了,他50多岁的人怎么跑?再说他就是些右派言论,没有别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跑?‘此次会议, 为了了解情况,也吸收个别劳教分子参加,其中有个叫司继才的,劳教前为建工部第五建筑工程局宣传部长,是1944年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