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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发生在冬天。有个难友,因饥饿,从菜窖里偷了一个老番瓜、几个洋芋,晚上在屋 后偷着煮,被到站上来的场长刘振宇发现,刘振宇大骂:“像你这样偷,窖里储存的菜就叫 你偷光了。”这个难友说:“我就是偷了一个番瓜、几个洋芋,再没偷过。”刘振宇说:“ 你还嘴硬,都像你这样偷,站上的菜窖还有窖的菜吗?”当即命令下边的管教干部脱去他的 棉衣,只剩下身上的衬衣,用麻绳把这个难友捆结实,扔进一个空房子。然后,刘振宇扬 长而去,回了场部。第二天,站上的管教干部心想他也就是偷了点菜和洋芋的问题,应将他 放出算了。但是,零下30多摄氏度的严寒,在一夜之间已将他冻成了冰棍,他哪里还能活着 出来?
这两则令人发指的残酷罪行,当我们在丰收的日子里,放开肚子吃着白白的大馒头,连来此 外调的干部都赞叹不已,认为“这里的生活真好”的时候,当我们游荡在沙枣树林里,自由 地采摘并随意地吃着黄澄澄的沙枣的时候,我真是再也想不到在我亲人劳教的新添墩,竟然 会连续出现把饥饿的难友用如此残酷的手段置之于死地的事件!这真是太出格了,太出乎人 们的意料了,用“草菅人命”说明此事件最确切不过。我的亲人挣扎于如此严酷的生存环境 里,真是太难太难了。有个原省监察院干部张雨沛,二十多岁,对农场繁重的体力劳动, 食不果腹,感到苦不堪言,前途无望,编了个顺口溜以抒愁怀。顺口溜共四句:“祁连山戴 帽(意思是下了雪);劳教人员睡觉;苦难的日子何时了,问谁谁也不知道。”此事不知被谁 告密后,由场方汇报到张掖地委,地区法院将张雨沛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予以逮捕,后于9 月判处死刑,在新添墩就地枪毙。这一“杀一儆百”的暴行,使每个难友胆战心惊,绝望到 了极点,他们经受的真是人间地狱的苦难啊!我的亲人亲眼目睹难友被冤杀,心中怒火燃烧 ,却也只能保持沉默。他是个善良刚强的人,遭受如此的精神巨痛,也只能将它深深地埋在 心底……
第十一章1959年岁末的变迁
“十一”国庆节十工农场给个别人“摘帽”的举措,可说是给这个金秋留了个光 明 的尾巴。这只是一线曙光,这一线曙光因其人数太少而显得十分微弱,但总也是给闭合沉重 的大幕掀开了一角。我的难友们谨慎而忐忑不安地注视着这一角里透进来的有限的光亮,暂 时还难以预料这有限的光亮会给我们这些受难者带来多少福祉。我心里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怅 惘,不断琢磨着这一角的光亮即使再加以扩展,对我们这些受难者又会出现怎样的前景?这 几年政治风云的骤变与不可捉摸,使天真如我的心境不禁也阴云密布,我自然而然地从坏处 去揣测不已……摘了帽子会让我们干什么?会让我们回兰州么?我会和亲爱的久别了的俩儿子 生活在一起吗?噢,当然,我不会再去办报纸,伏案写稿,沿着农村的弯曲小路去寻访采访 对象,在农家小院里和笑声朗朗的男男女女随意地说笑。那已是一个极遥远极遥远的梦了, 它已永远地消失……真如俗语所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当我以女记者的身份不断深入农 村采访,同时,也有机会出入于兰州饭店的会议大厅,周旋于甘肃省委的书记、部长和甘肃 的省长以及兰州的市长之间时,我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很平常,那只是我的工作,一切都是为 了 工作。我在工作上表现出色,表现突出,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作为甘肃农民报的代表赴北京 参观,还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而今, 我已是阶级敌人,所谓的右派分子,过去的一切都已成为过眼烟云,不会再重现。记得在报 社反右斗争后期的一天,我和与我同是“黑社”成员的牛华生一起劳动。牛华生无限感慨 地喟叹说:“谁会想到我们能成为阶下囚?”据说全国解放前,他曾在《大公报》上指名道 姓地骂过蒋介石,此种作为后来被认为是“小骂大帮忙”,而他毕竟“小骂”过。在鸣放期 间,他对中国当权者并无微词,倒成了货真价实的阶下囚。如今我们成为阶下囚已两年过去 了,我们两年来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摘掉帽子,回到人民的行列中来,可我们会有什么样 的前景?眼前的现实步步进逼,使我无法对自己的处境作出西洋景式的幻想。
国庆节过后不久,四大队领导就宣布:我们的农场要迁到玉门县去。玉门县饮马二场要换到 十工农场来,玉门县饮马三场则迁到原四工农场,原四工农场也迁到玉门县。饮马二场和三 场都属劳改系统,是改造罪犯的农场。这次大换场,主要是为了国防安全的需要。当时,中 国的核建设和导弹基地向全世界保密。30多年后,中国人民被告知,酒泉附近的导弹基地于 是年秋开始建设,一条为导弹基地服务的专用铁路线也于此时开始秘密铺设。核建设和导弹 基地的建设属国家最高机密, 这样,对于酒泉附近的劳改农场里关押着的数千名犯人,就被迁了出去。 为了保密,领导上就断然采取措施,决定对上述的几个农场来一次大的行动换场。
饮马二场的人数、规模、耕地、财物等同十工农场大体相当,就决定同十工农场对换。十工 农场的全体干部、工人、家属、上海移民及下放人员,还有农机具、车马、粮食和其他财产 ,全部由本农场组织运输,送到原饮马二场所在地。饮马二场的在押犯人、各色人等及农场 的各种农机具及其他财物,则由他们农场负责运送。
在反右派斗争之后,“阶级斗争扩大化的错误在理论上和实践上进一步升级”。〖ZW(〗〖H T6〗引自《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第367页。〖ZW)〗按照新的统一部署,十工农场的右派分 子,必须全部迁往安西四工农场所在地,原安西四工农场为下放干部劳动锻炼的农场,此次 奉命也迁往玉门县,迁入饮马三场。饮马三场原是个罪犯刑满释放后就业的农场,人数、规 模不算大,迁入四工农场。当权者认为将我等归置到刑满就业人员的农场最合适不过,我们 的命运就被重新做了安排。
十工农场的领导接到迁场的指示时,最犯踌躇的就是如何安置好我们这些人。按照当时领导 的统一部署,凡是右派分子一律迁往安西四工农场,同刑满释放了的前罪犯归置到一个农 场。但是,此时十工农场从省上及河西走廊各县接纳的右派分子及其他戴了各种帽子的人员 原来都是干部,其中相当一部分已根据本人的专长补充到场部及各大队担任了相应的工作, 已成为农场不可或缺的干部人才,如场部的财务科,我的难友在其中工作的就有冯士伟(原 省人民银行学校教师)、卢寄智(原省劳改局会计)、汴国梁(原河西某县银行职员)、赵芝贵 ,还有马维琪此人在80年代担任了甘肃省农垦工商联合企业公司的总经理,《甘肃日报 》曾以显著版面作为改革开放的风云人物突出报道。这些人按照决定如若都划归安西四工农 场,场部财务科的大半边天就得掉下来。再以生产第一线来说,两年来我的难友们都已 成为生产上的重要力量,其中有些人如我等的工资仍由原单位付给,十工农场只是无偿地使 用其劳动力为农场提供财富。再说我们这些人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具体情况,也都发挥着各自 不同的作用。此时,把我们这些人造个名单再转手交给劳改系统的农场,十工农场领导于 心不甘,也于心不忍。当时,他们对劳改系统农场的情况比我们清楚,知道我们迁去后没有 好日子过。所以,迁场的文件在10月中旬就已下达,各方面的交接手续却迟迟地拖延了下来 。
迁场决定在我们这些受难者之中的思想上也掀起了巨澜,议论纷纭。大家对国庆节只给少数 人象征性地摘了帽子,绝大多数人各方面的情况一切依然如旧,心里有多种想法。有些人天 真地说:“公安部门是执法机关,我们转过去后,在‘摘帽’这样重大的政治问题上,或许 会有些好处,不会打折扣。”这种幼稚的想法,在当时就属不攻自破之列。当时,象征性地 给极少数右派分子“摘帽”,不过是一个姿态,是为了表示他们说话算数,对右派分子还是 宽宏大量的。1959年的国庆又是十年大庆,为了表示我们国家的强大,给少数右派分子摘帽 也没有坏处。至于基层干部只有遵命执行的份儿,谁能打折扣,谁又能放宽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