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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递给她,由她选择。家乡都喝醋。不用说,不用选择,也是醋。一下面对这么多品种,她多少有点慌,拿不定主意。便目光递回给他。他说,铁观音吧。服务员端来铁观音。他只说,喝茶吧。再无二话。没说喝了铁观音能美能健康之类。随意。无主题。也就轻松,爱喝就喝,不喝也无所谓。服务员推来早点车,车里有各式小吃。蒸排骨、蒸牛百叶、蒸牛肉丸、蒸凤爪,牛腩、小笼包、饺子、荷叶粽。爱吃啥拿啥。也是由自己选择。他既喜欢荷塘,她便点了荷叶粽。
人声鼎佛。他的男中音,虽然降低了八度,仍充满磁性,从远空传入她的耳朵。他没说梦,没说想了一夜的话。临桌的人,开头都会说,昨晚我想了一夜,我认为如何如何,谈的都几乎与生意有关。也有论人论事的。大至美国打伊拉克,小至中山路的车祸。这里像新闻发布会。她说。他笑了笑,你是搞新闻的,只听到新闻而已。她道,总的来说是嘛。他笑,正因为总的来说是,就更要注意总的之下,还有别的东西。比如,他们的喜怒哀乐。看那个精瘦老伯,眼闪泪花,正为死了一只画眉伤心哩。
为一只鸟?
一只鸟还不够?非得像你们家乡的煤矿死人才算?
她一时语噎。但语噎之间,她仿佛看到他粗壮的胳膊,长出一枝含羞草。微风一吹,叶子即合。敏感得很。
显然,她小看了他的猪肉台。他说里面有粤曲,她不能不信。以他的敏感,他可能还会听出贝多芬的交响乐。
弹指算来,白雪跟他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三年多虽然像三千年那么漫长,充满狂风暴雨,雷鸣闪电,但她临出门的时候,仍然巴望他能像绅士那样,跟她握握手,然后吻别。每次她都想,夫妻不成,朋友应该还在。心便卟卟地跳着,居然像面对初恋恋人一样,心间泉水叮咚,脚底生出热切期望。而他高大的身躯那么站着、那么撑着台面,已然像一座山,像六榕寺的古榕。虽则矗立眼前,伸手可触,他的魂灵却像飘于九天、飞入宇宙,跟不知哪颗恒星进行大爆炸,重新形成一颗新星。她爱的是他这种神态,恨的也是他这种神态。他这种神态令她像个旁观者,像颗流星,只能跟他擦肩而过。握啊,只要他伸手一握,她准会整个人儿都会融化。别说离他而去,就连仇恨的感觉都会变成床上幸福的呻吟……
她恨恨地想,他干嘛不能像别的男人那样,冲她大吼,冲她大骂?哪怕揪她打她,狠狠地扯她的头发,给她一顿原始暴力,她也会觉得好受些,要比不被重视幸福得多。但他却无动于衷,连一根头发都没想朝她飘一下。他真当自己是六榕寺的古榕,不吃人间的烟火了。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妻子吧,怎么就变得空空的,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逃,快逃吧。另一个声音及时提醒她,她迟疑的脚步,像春草蓬勃,穿过冬日的厚土,倏地迈出了门。逃到楼下,他秋天一样爽朗的声音,仿佛敲打着她的背脊──我的门永远为你而开,只要你愿……
这是她第一次逃出家时,他说过的话。她现在是第一百零一次逃离,他的话依然没变。虽然他没说出口,她却感受得到。这话令他如海,令她如鸟。他就像大海一样蔚蓝着宽阔,起伏着波涛,不管是天上飞的鸟,还是出航的船帆,他都像说,来吧,我的怀抱永远为你而张开。你爱风平,我有浪静;你爱惊天,我有波澜。他从来没说他有暗礁。他有暗礁么?她怎么想,从哪处想,都没有。只有被淹没的感觉,被淹得欲仙欲死的感觉。令她这个征服者,连半点征服的意识都消失殆尽。情愿他充满暗礁,她时常恨恨地想。如果她是触礁被淹的,她就有了骂他的理由,她就有了开脱自己的根据。却连半块暗礁都没有。这是一片什么样的海哪。
第一百零一次逃离,她的脚步跟第一次逃离没什么两样,并没半点坚定不移、信心百倍的感觉。太要命了。怎么说,她都是棋城的一流记者。她咄咄逼人的问话,可以将省长问得额头冒汗。沙士横行棋城的时候,她把卫生局长问得哑口无言,不得不说出些无赖的话来。可面对他古云生,她所问的就像南辕北辙,跟他根本搭不上界,挨不着边,只能像小学生一样,面对他心中的滔滔大论。
不愿当小学生的她,只好第一百零一次逃离。当然,原因不会这么简单……
二
直到白雪走出诗书巷那一刻,他古云生才望了一眼她的背影。那眼神,就像老师望着一个调皮的学生离去,不存在半点的惊奇和失望。当第一任老婆离去的时候,他是问过自己的,是不是自己太铁石心肠了?可心是跳得有节有奏的,热血一拨一拨地被心脏送到全身。谁在冬天跟他握手,谁都会说他的手怎么会那样暖的,有如夏日的阳光。铁石很冷,阳光很暖。从此,他不再想这个问题。
那个春天,他降落在诗书巷。诗书巷的青石板落满木棉殷红的花瓣。他睁开初生的眼睛,花瓣落地的轻轻叹息,就像春天的声音,带着大地的内在节奏,叩动了他的心坎。时光千年,苏东坡站在木棉树下。目光盯着青石板。大江东去。黄州的赤壁。臭豆腐在巷子里飘香。“快哉亭”喝着酒。吟“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风将他苏东坡吹到南国。他表兄程正辅在棋城当刺史。程正辅特地为他介绍诗书巷。他盯着青石板。韩愈的足迹。刘禹锡的足迹。他希望李白就在这棵木棉树下对影成三人。但只几个小童在下棋。小童为输赢吵吵闹闹。他想走过去说,输亦喜,赢亦乐。但他没说。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木棉树望着他离去的白衣袂袂,枝叶沙沙,像说,输亦喜,赢亦乐。苏东坡回了一下头。古云生相信,苏东坡是回了头的。那回头的一眼,欣喜而愉悦,留下一地的诗情。要不,他古云生不会在诗书巷生下根,再也没离开过。他十岁能吟诗,老师大为诧异。他说,有啥?苏东坡是我的朋友。老师望着他。盯着他。瞅着他。望着,盯着,瞅着,老师落荒而逃。二天,老师换了班,不再任他的语文老师。同学说,你一说谎,老师就吓跑啦。古云生道,谁说谎啦?不信,到咱诗书巷看,石板上还有苏东坡的脚印。同学盯着青石板。光光溜溜的青石板。哪里有脚印?古云生笑了,哈哈笑了。笑得掉出了眼泪。没有脚印?你们看不到而已。等你们看到了,还用我来看?
莫名其妙。同学们一哄而散。回到学校,非要他古云生请吃冰棍不可。他发一根冰棍,哎哟一声,这都是我妈咪的私房钱哩。同学笑,哈哈大笑。说那是你姐。姐的钱不用,用谁的?让你姐再嫁,我们就能吃上雪糕啦。雪糕,一毛半的雪糕,平常人家一顿饭钱的雪糕。很多同学都没吃过。苏绍仪带他去冰室吃过。用很小的匙,一匙一匙地慢慢地享用。
那个春天,古去生还在苏绍仪的肚子里。古道清的单位——食品公司分到两个“右派”名额。一个地主出身的会计,主动戴上了一顶。留下一顶给谁?经理望着古道清,这右派嘛,一般得懂点文墨。没点文墨的人,想戴都不成。古师傅哪,我多少知道,琴棋书画是古时的四大艺术。艺术嘛,当然就是跟文化、跟文墨有关的了。大家都知道,你下棋了得,余下这顶右派帽子,是不是你戴上算了?
古道清红了脖子,我老婆就快生了,左也好,右也好,谁也别跟我说。要说,也说中的、正的。如果有中派、正派帽子,我第一时间戴。否则……
经理望着古道清紧握的拳头,目光一下软了。虽说人家古道清会下棋,但人家是三代屠夫,工人阶级来着。说哪,理都难通。况且,人家老婆快生了,真戴上右派帽子,他老婆又真生偏了,生出来的孩子头偏了,对得住谁?经理扫了一眼大家,没有一个人的文墨及得上自己的。
古云生出生那天,经理上吊自杀了。留下一份遗嘱,说自己有文化,思想反动,最该当右派。
既有遗嘱,又自绝于人民,这余下的一顶右派帽子,自然就戴到经理头上去了。
生还来不及,干嘛死?古道清瞧着经理的遗体,很是想不通。心道,真要我戴的话,也不是不行,但得等我老婆生了再说呀。不就一天嘛,就等不及了。唉。
唉,你这命硬的小家伙。古道清望着老婆怀里的儿子,不由叹息。说也怪,古云生一出世就特能吃,苏绍仪的小乳房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要求。只能用粥水替代。许是理解母亲的难处,古云生刚满月,就开始吃粥。且是两个人的份量。长得也快,人家十斤,他二十斤,都是成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