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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二天走的时候,意外地下了雨。
潮湿的水泥道湿透了她的绳底帆布鞋。到车站时,我说去帮她买一双吧,她马上说“不用。不用。”尽管,她的双脚已经湿了,走起来像橡胶轮胎发出的吸吮声,我让她坐在候车座上,淋着细雨迅速穿过马路到对面往左的鞋店里挑了一双轻便鞋。回来时她不见了。
她歪斜地举着那把伞站在马路四外张望。——应该把她痛骂一顿,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孤零零地茫然四顾。我大声叫她。
坐在客车室时,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我,因为我责怪了她,我把已经空了的烟盒捏碎了,走到垃圾箱去扔掉时,她马上又站起来。
她把鞋一直放在膝盖上,握着,然后塞进了挎包里,她说上了车再穿,我由了她,知道她又是说谎。
火车上的人很挤,找到座位了,我跳下车。她贴着车窗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火车启动。我依稀地记得她好像掉下泪来,我跟着她跑了几步——直到车子远去。
其实一切都模糊了,整体,接着姿势,张开的嘴巴和热气,仿佛那只是一场多年前的梦,可一切又不时地重现,像刚刚发生,坐过凳子的热都还没有散去。
你其实知道所有一切,真实的,你真的知道吗?这又在扯谎。则相反,一般说来,爱扯谎的男人总是外表英俊亮帅,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你,事实上,你虔诚地忠实于你叙述,但一切变得模糊不清,逐渐消失,只剩下橡胶轮胎般发出的吸吮声,没有回声,当一切消失时。
第三部分你们是情人,不能停止爱
接下来几天,天气异常热,树上的鸟蛋都能蒸个半熟。
雨下过一次之后,太阳又猛然发威。你又到走廊了。你们是情人,不能停止爱。菲儿在那里,拿了一把很宽的扇子,像是舞蹈用的折叠扇。你走过去的,她打忽哨。她心情良好,一味地喜欢调侃。她说起话来大致上蕴涵着一些诙谐、幽默、乐世和滑稽的东西。
“太热了”她说,她擤擤鼻子,擦擦脸,抿了抿嘴唇,“我都想去跳河了!”
然后你们去了院里的茶吧。
里面坐满了喝冷饮的人。
又开拔到院外的街上。一家酒馆。
一人要了一杯饮料,然后她说:“我唱支歌你听——”
她站到狭窄的台上去,冲你笑笑,对着话筒说:把这支歌送给……咬字准确无误。我静静地听着,望着她斜过来的目光,音符弥漫在整个馆子里。外面的夜是黑的,那墙角处,几米内的路面都看不清,酒馆里的灯光流溢出一种失意浪漫的风韵。你神色安祥沉着,静静地听着,熟悉的旋律,似乎有一种隐隐的哀伤和甜密沉沉地在心底涌动,徐缓地翻动着,随着流动的旋律,和暖昧的蓝色的亮光。这好像醒醐灌顶,感觉歌声从寂静的树叶缝中漏下来——她马上要乘着歌的翅膀飞走了。
这是星期五的晚上。在酒馆里。
我和菲儿小声地说着话,旁边有一把空闲的椅子,我把腿翘在上面,并轻轻摇晃。不久屋里就了一个不小的聚会,有人不停地喝不停地聊。
天气热。外面,街上极不舒服。菲儿狠狠地喝了4杯冷饮。看来这是夏季以来最热的一天了。
然而接着几天依旧热,令人窒息的暑热和湿气。
星期天的时候,我和菲儿去了海边,并且挎了一只傻瓜相机,照回来一堆相片。对了,我突然记起来:母亲走的时候还拿走了我和阿×在街头照的一张合影——我几乎很少照像。
我们在海滩上走来走去,泼水,瞎闹,折腾,尽管菲儿坚持不脱衣服。
菲儿当然很开心,毫无疑问,我也是。“一切都还不错”,我说,我然记得菲儿的叫喊声,声音异样像孩子一样激动。还有她的笑声,似乎人人都在笑,包括我,一种融化的状态。我把她推进水里也没把她弄哭。她只是那样叫着笑着,开心之极,那些他妈的忧郁之于我——也消失殆尽了,不再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翻涌,或者有:我内心拼命地想笑。
晚上,我们在旅店过夜。我几乎没怎么睡,她愈来愈放松的躯体紧紧贴着我的身体,偶尔还像寒冷似的哆嗦一下。尽管热,她贴着我睡。她那柔软的身子像火一样烘烤着我。直到夜风吹进窗户带来水面上的湿气。
其中有一张照片就是在旅店里照的,照片上她尽显得疲惫,尽管微笑着。
回来时我在车站的书柜前挑了两本书,《老子他说》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另有一本《存在与虚无》拿起又放下了——以前朋友送我的那本还完好无损。
天气热。
上车时,突然“哗”地下起大雨来。
车上,菲儿蜷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从塑料袋中抖出一本书胡乱地翻看。低头,吻了吻她。我心想,她可能很高兴吧。
耳边还回荡着她的欢叫声。
窗外由于下雨而显得暗淡,但我觉得自己焕然一新成了另一个人。你向来就是这样的人:沉默寡言。你是这样的人,性格孤僻或举止怪异,觉得自己孩提时代便受人奚落辱骂或遭人鄙夷嫌弃。在逆境中你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读书,你曾因向往大海和自由而报读海军学校,但一切事与原违,你那个父亲,那么孱弱的一个人,却要让你母亲从此走向绝境。记忆中你曾记得哭叫声、尖叫号叫——他将她赶出去,骂她比一条母狗还不如。说母狗最起码在该叫的时候会叫!你母亲,就站在房门紧闭的房间的墙外,尽管如此,她仍嗓音低沉、温和、亲切地叫你的名字。你还小。你甚至一切都不记得了。一切模糊不清。如果你得多花一点时间去回忆起来,如果……
现在一切都在加快速度,一切都已加快了速度,因此,你抿抿嘴唇,便从她面前转身离去,每当你回想自己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便慌了手脚,像在拳击台上被人击倒一样。
你从来不向任何人提起你的家人。
母亲这一辈子是没有爱情的,但她松了一口气,突然为自己感到骄傲,几乎得意忘形了:因为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第三部分一个未知的女人使你颤抖
一个月后终于又有了阿×的消息,她在来信中说她好多了,并说了疗养地的情况。其中写道:因为温泉疗养,脉搏日渐好转,渐渐地,逐日地,身体不调和的特征已有明显的缓解。
我于是立即写了回信。
在屋里,我点了不少檀香,插在窗缝上,熏蚊子啊。我只好出去溜达。因为香味已弥漫全室,这股浓烈的香味好像是从我孩提时代发出的一样。阿×喜欢这样的香味。
有时,睡不着的时候,便读她的信,并开始写作。我说过:从写诗开始。
我没有告诉旁人租了屋子,包括菲儿。我租下了这个空间。任其放纵的空间。我在这个地方呆着,除了上课时间。但并无半点放纵。院里同居的一对夫妇,或者并非夫妇,生了个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夜里总闻到孩子抽抽噎噎的尖叫,小巧的身体传导出惊人的声波。我常被惊醒,而且还有惊慌的狗的吠叫,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妥。
闲暇时便听院里的另一对年老的夫妇头嘴,女的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男的每次生气时候则大声责骂。我趴在窗户边,透过玻璃脸朝着他们默不作声,经常看到他突然地全身抖动,大口喘气,有时候猛然揪住女人的头发,一边揪着,一边吼叫,声音高而嘶哑,令人毛骨悚然。其实没事,待会儿就结束。街上在刮风,纸屑乱飞,整个世界似乎都碎裂成互不相干的碎块,急促地飞起又落下,从你眼前乱过,只停留半秒钟,然后了无痕迹地消失……现在,街上的人们散乱无序。或者,街上已经没有人。这时街上,一个少女飞奔而过,整个身子向前探着,冲向前方,头发像急流中的水草一样飘扬。她哭喊着,脸也扭曲着变了模样。寂静中,你听着她的声音,坚韧的、激越的、惊恐的像鞭子抽出来的声音,她说有人追赶她,她喊叫着,夜色下,其实街只有你一个人……
你常做类似的梦。显然依旧是夜晚。夜晚,所以室外没有一丝光线,你裸露着身子蜷在硬木床的席子上。你臆想着某些事物,骨子里喜欢某种使女人嘶哑的低唤,喜欢裙子的下摆掠过你的虚空的腿、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