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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在车窗外面,市郊过去了,一座座屋子从路旁倏忽而过。绿色中总是展现出一个湖泊。湖泊过去了是一片竹林,迎面吹来的风清爽得能令人窒息。远处,那或许是一片植物园吧,那股生气暗地里似乎全是冲着我的。回到市区的路程是有点远的,但这并无大碍,我甚至喜欢那种坐在车窗边风迎面吹过的感觉。它使人激动,使人安宁。生活的烦忧——或者说莫名的烦忧,被摧毁。
我常在那返回的车站遇到一位如一般的女青年,一个女子。在车内,我无数次目睹她那被风吹起的长发。在她身后我更是贪婪地吸入那花瓣般的香气。我内心里常有个什么东西竖起来。
我常去那走廊,菲儿便在那儿。她会问起我家教的情况,而且,她甚至也想和我一道去做课余工作——“但我不知道做什么,”她说。她说的时候做着屈腿的动作,长久以来,空荡荡的走廊里成了菲儿练习舞蹈动作的一个场地,她说“我已经习惯这里了,”有时,练完以后她就坐在那,背靠着廊柱,捧着一本书,忽而展开又忽而叠起来。记忆中,她总是在那儿等着,而且,深深地铭刻子我的心里了,在那以前的日子,我和菲儿还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有的也只是那记在日记本上的日期罢了。
我也常在夜间翻墙出去。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转来转去已没有什么新意。冯特和莫塞雷也总是追问,他们依然保持了自己的语言特色。我便一笑置之,有时兴致上来了也能聊一通宵。和周边寝室的关系不冷不热,偶尔也互蹿一下、在一起抽烟,一起喝酒也是常有的事。莫塞雷邀请我一同去影院的次数少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和追求,比如爱情。
阿×终于还是休了学。
她只是事前跟我打了一声招呼。我隔了一星期去看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校园。她只留了一封短信,除此再别无其它讯息。她在信中说:
我走了。
我,只有我,到疗养地去。也许过段时间会回来继续学业——到时候看吧。也许不回来,休学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关于我的大学文凭,很糟糕,几年来没学到什么东西。什么也没学到,动作——使我战粟。无所谓了。几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二十二岁,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合于舞蹈……然而仅仅不止这些——我甚至没有一个朋友,除了你,黑明,这一年来和你在一起走过我很愉快。愉快已经结束了。……有时,你真像个孩子,然而这一次,你帮不了我——我知道你的用心,这对我就是够了。
保重。
阿×
很长时间,我看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尽管没什么内容。我像石膏一般钉原地一动不动。一个厚重的黑影在我的瞳仁里晃动,然后又逐渐消失了。
我的脸正好处在说话的那种姿势。那么,是在涡流中。摇晃。不可察觉地往下沉,接着又立刻升起来,一刻也没放慢过它的速度(我的面孔整个这段时间没有表情)——手伸进口袋,手指抓住了已摁然的火机,把火揍近烟头。点燃。蹲下来,对着操场上那根高高矗立的柱子,柱子上飘着一面旗。从鼻腔里喷出烟。烟雾。突然地,我把火机扔了过去,在柱子上——“嘭”爆炸了,举手摸脸。感觉那不是我的脸。
我独自穿过曾走过的街,和阿×走过的街。像从前一样,走到交通繁忙的街面上,走到其它人中间去。仿佛一切都正常。现在,我又找到了昔日那些图象。在街上这里、那里的墙上点缀的花点、广告,我找到它们,它们跳入我的眼帘,我不明白它们以前怎么没有躲过我的视线。以前,我的目光只轻轻掠过,以前——似乎仅仅是假象。
一段时间里我都独自去那街上,漫步,只是习惯,阿×已不在身边。然后回来,或者说重新走过那长长的街道。很长时间,那些习惯无法抹去,得到不安,后来,我感到累,没法继续上街。甚至也不考虑为什么——为什么以前和阿×一起走的时候不觉得累。
久而久之,人们忘记了其他人,或者淡忘。我谈忘了么?但我开始给阿×写信,一星期一封,或者更多。阿X的话:过一种生活,不是平淡,而是折腾……生活。
第二部分我怎么会被占据、被俘获
他下一次去干活之前,到理发店理了发,穿了新买的一身西服。浅色的袜子和开口皮鞋——这是他的脚惟一能
阿×的话:过一种生活不是平淡而是折腾生活。
第四十一章
他下一次去干活之前,到理发店理了发,穿了新买的一身西服。浅色的袜子和开口皮鞋——这是他的脚惟一能承受的轻便男鞋了。这使他看起来更显深沉,精力旺盛。有一刻,他想到(和阿×相关的)“他”——便感到血液往上涌动。那双炽热明亮的眼睛显得好像只有瞳孔,莫名地被一种东西胀满。镜前,是这样一个形象——板直结实的身个儿、红脸膛儿,一副支配一切的神情。“很好”他说,再扭扭头——谁也看不出来他想些什么。
见了他,婷婷的脸颊红红的“像牡丹”,尖尖的嘴角收缩进了稍显细腻的脸蛋儿。百合花也微微地表示了一下她欣赏的表情。
“怎么样?”他不无轻松地问了一句。
“很好……”
他明显地感到有什么事物竖了起来。
辅导婷婷时,她不时地盯着他的眼睛。盯视。目光敏锐。他放松下来,没有。于是他的心在胸腔里向上汹涌,有一会儿,进入了一种安然而无奈的幸福境地。使他的嗓音不很恰当地一下响亮起来。婷婷那“像牡丹”一样的脸,更使她显得有几分稚气、几分优雅和天真。于是他站到她身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紧握着。颤抖,他不知是他在颤抖还是她在颤抖。都在颤抖。他的心脏在刹那间十分激烈,似乎就要震裂了——他不知那到底算是什么感觉。似乎相爱的人才有。她的手指在他深思时,移动到了他的额部,作了一些细微的调节。
她盯视着他的眼睛,她羞怯地微笑。痴迷的,像表示感谢。
他撤开手。
有一刻,瞬间,他想起了他扮演的角色。他瞧着她——一个接近于成年的女子,瞧着她,痴迷于她面部强烈的兴奋。窗帘在风吹过来的刹那遮住了窗户,只有眼睛的明亮。四周。他被围在四堵墙中间。
她,婷婷,在世界的中央,现在,她感觉她在生命的种种旋涡中飘浮起来,和从前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那感觉。她逐渐沸腾。她低下头。她喃喃低语:
“我很高兴……”
“我也是。”他说。
她说:“我感到自豪……”
他,笑。
那么,这个家庭喜悦讲的的确是他。后者,稍后,专注地盯着那四面墙,像那样的焦虑怅惘者,——他的确朝前迈出了一步。带着某种喜悦,想想,“我二十一岁了”,瞧,“我更乐于随便些”。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当然,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也没有。一切终究归于虚无。
他在不知不觉中以一种占据的方式被占据了,而且另一种占据——阿×,他每次想起来便觉得她被人占据了。她不存在了,这样,或许他会自由。但她存在着,却空空如也。他在她身上感到迷惘。是过于狭隘吗?他两手发潮,感到脸膛儿又红又白。
他忽然对面前这个未成年的女子不安起来。窗帘又被吹开了,西沉的夕阳的一道黄色光芒从窗户中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明显的已经沉甸甸的胸脯上。他闭上了眼睛。照在他脸上的余辉,给他一种强烈的、睡意朦胧的、自信而迷茫的感觉。感觉他贴近了那个姑娘光滑的身体。他睁开眼睛。目光从窗口榉树上的青色蜘蛛网,转到她的脸的皮肤上。这皮肤未经过什么吹打,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好看。他看她的皮肤、她的装在裙子底下的腿、她的手臂、她的脸,使他有了一次震惊,一次眩晕。那么,如果他坚强,他就会贴近她的身体,并且,亲吻她。
——但这一下,他不够坚强了。如果说出于深深的抗拒心理他到极想这样做。然而,他转开眼睛,不再看她,不再说活。没有说话,没有声音。一切都静静的,空空的。毕竟,他才二十一岁,还没有是够的经验与成熟的技巧。他又恢复了被遗忘的举止。但心中仍在嘀咕,“我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