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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没有一个人声时,她放下杂志。因为长时间低头,困了,她把头仰起,闭上眼睛。好象天在下雨,她在接受沐浴。
过了几天,天气变阴,她就再不去公园了。
政教主任伺机给王丽莎难堪。
他十几次藏在对直教室门的树丛里,终于发现了一次她的上课迟到,正式铃已经响了,她还没来,他从树丛里冲出来,跑到教室门前等待,他个子矮,故意抬头挺胸。王丽莎来了,明白了,没有说话进了教室。他从她的后脚迈进教室门槛算起,对准手表记下了时间:迟了一分十三秒。他象一个特工人员终于发现了对手的蛛丝马迹而兴奋,满意离去。按照学校的制度,一分十三秒折算扣钱二十八元五角钱,他坚决执行了。
期末考试,王丽莎所带的班成绩最低,比年纪均分低了二点二三分。学生的考试成绩,表面上看,是老师的水平,而实际上有不下一百种因素在起着作用。
分数,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这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1,2,3,4……0,运作起来构成复杂的数字,只要有0。001的差别,在许多人的眼里,学生就象祖国的子民处在元朝,被那时的贵族分成上等人和下等人。这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1,2,3,4……0,又好象是道人的法术,用一根丝线摄取着学生的魂魄。所以,你如果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后生,先不要把他看成象《魔戒》中的弗罗多·;巴金斯那样有人的灵性,而要先把他看成是一个已经神经质的“学生”,然后再把他看成是一个进化论上说的“直立的人”,然后再看他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然后再看他有哪些时代气息?既然这样,老师也便跟着学生羞愧难当。
当然,王丽莎低落的情绪影响“教学质量”是个重要原因。校长倒没有说什么,他抓的是大事;但有些人有点议论。政教主任议论最多;但如果把他的话全部合起来,即使输送到电脑里,也辨析不出他的论点是什么。在日常生活中就有这样的人,阴阳怪气,指东打西;这样的人如果让一个农妇怒骂,在农妇的唾沫中可能会羞愧难当而大彻大悟。
政教主任凑准了一个机会,去查王丽莎的教案。英语教案没有一个汉字。他咧开嘴笑一笑,笑没有声音,然后收敛,小小的单眼皮眼睛眨了三下,说:
“我知道你这次成绩很低,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他装着善意的样子说,“不过,如果平时严格按要求做,低有低的说法。你看——”他把教案上的某处指着,他不懂一个英语单词,猜测了本子上空闲多的地方应该不能太多,好歹应该写些什么。他想让王丽莎顺着他的手指看教案的空白处。但她没有看他的手指,望着一边,一动不动。他受到这种抵触,很不高兴:
“如果按要求,这里多写几道题,或多写几个汉字,让学校检查时能看清楚,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一举四得吗?也许学生的及格率能提高一个百分点。”
王丽莎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抵触自己,纯粹不理睬自己,装出来的善意消失了,两个眼睛象豚鼠的眼睛那样直盯着王丽莎,嘲笑道:
“你不是以前高兴得很吗?”
王丽莎把头转到让他看不到自己眼睛的方向,也就是看着窗外的玻璃,透过玻璃望着外面。
他又嘲笑了一句:
“你不是爱哼几句歌吗?”
王丽莎丝纹不动。
他半嘲笑半调侃:
“你如果给我唱一首歌,我亲自给你写教案。”
她象我们心目中的那些女英雄已经被俘了,轻蔑地望了敌人一眼。
政教主任掏出精致的烟盒,故意发出很响的声音撕开,抽烟,他忽然问她:
“当一样的老师,我怎么没有你那么高兴?”
她望着窗户外,始终不说话。窗户外看到的是松树的塔型尖顶,两三只身体花白的鸟儿扑啦飞走。遥远处是高矮不等的四座楼房,一座灰色,一座白色,两座红色,其余便是天空。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很老实的女教师在阅作业,这个女教师天生胆小,不敢过来劝解。他见王丽莎不说话,也不理睬他,自讨没趣,小眼睛急速地闪动着,可能明白了自己还弱小,幻想着以后的情景,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谁干谁的工作,我倒没有啥——不过学校有学校的奖惩办法。学生不满意,家长不满意,社会不满意。”他说完,走掉了。
王丽莎看着窗户外,始终未动一下,等到他出去,好一会,泪水慢慢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滚,那晶莹的泪珠呵!象几个大雨点,落到腿上、胸膛上。
阅作业的那个女教师,这时候走过来安慰她,帮她擦眼泪。她的眼泪更多了。这个老实胆小的女教师也陪着滴了几颗泪,用餐巾纸擦不完。
在流泪的过程中,王丽莎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女教师同时也是一个好心眼的女人,她早就朦胧感到刘之江与王丽莎关系特殊,但不是很清楚他们究竟特殊到了什么地步,找了一个机会,把这幕情景隐约地絮叨给刘之江。
第十三章
刘之江很长时间被内疚的心情笼罩着,听了此事,气愤难平。他虽然也见不得这个猥琐的政教主任,但很少打交道,平时也不理睬他。他明白了以前的谣言是怎么来的,第一次仇恨这个平时无缘无故的政教主任。
怎样报复,他冥思苦想,一直寻找着机会。
他在一次教职工篮球比赛中,假装抢篮板球,看到政教主任摔倒在地上,他从空中落下时,一脚踩到他的肋骨上。刘之江觉得脚好象从高处跌下来时忽然踩到了一个剪掉羊毛的绵羊身上。政教副主任肋骨处被踩得一块表皮破了,血隐隐的,还未渗出来,肋骨里面隐隐作疼,恐怕伤及了肝脏。刘之江和好些人安慰他,查看他的伤势。他不说话,闭了眼睛忍疼,手捂着胸部从篮球场上离开。过后,他到医院去,医生给他开了许多药:内服,外敷,针剂,丸药。他好长时间了还不敢出力气。
刘之江到伤者的家里去看望他。
伤者躺在窗上看书,没有表情,好象书的内容冷峻把他影响成这样,胸部蒙着一块枕巾,盖着红毛毯。
他们握手打招呼。
他的家境并不理想。居住的楼房六十几个面积,阴台两个平方米大小。液化器瓶和炉盘锈迹斑斑,窗框是若干年以前的松木窗框,黄油漆剥落了。案板上的菜盆里盛着一把韭菜、两根葱、四个西红柿和两个洋芋。沙发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但扶手上蒙着绣花的白护巾,洗得很干净。客厅里的吊灯早坏了,装饰吊灯的各种玻璃棒、玻璃球被烟熏得变成浅黑。他的母亲经常有病,喜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低头看着花盆里的花草。媳妇下岗了,人倒很勤快,随便找活干。伤者的女孩子跟自己的女孩子在一个班里是临座。刘之江知道这点后,不好意思地望着伤者的孩子。她爬在茶几上写作业,剪短的头发后面红毛线绳扎着两条细辫子,每写一个字,眼睛飞速地瞥一眼书,生怕写错。她听话、朴素、勤快、认真,长大一定会善于感受这个世界,她的心里一定有许多美好的愿望。
刘之江嘴上在跟他们家里的人说话,心里开始后悔自己鲁莽的行为。不过他又为自己解释原因。他不解地望着伤者,想:“他为什么不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这个家庭呢?不把精力投入到学校和社会上的有意义的方面去呢?为什么要纠缠王丽莎呢?如果是“爱”的话,“爱”王丽莎的什么呢?一个家境贫寒的人怎么会怀着一种私心报复一个女人呢?”这些问题他想不清楚。
他要告辞了,从大塑料袋里掏出蛋糕、奶粉、香蕉、芦柑。
伤者家里的人非常感激。
他从伤者家里出来,走在大街上,走得很慢。
在伤者所居住的楼的旁边,另外一幢很旧的楼在拆除。楼的四周建了防护栏,钢管竹排蒙上布,一幢楼的下半身被布裹出来了。十几个民工干活,不时有砖头被他们用钢钎撬跌下,水泥与钢筋结成的大疙瘩轰隆地滚落下来,发出长长的回声。五六个人要把一道水泥墙弄倒。半个小时后,这道墙摇晃着,摇晃着,终于慢慢地沉重地倒下来,发出轰隆隆隆的的声音,灰尘如炮弹爆炸以后那样涌起来,弥漫开,遮没了整个楼房和民工。等灰尘消散,民工又在准备弄倒下一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