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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道:“那胃中呢?”
钱眼:“从嘴到胃,全是丸子了。”
我和杏花都笑了,杏花说道:“贪心!”
钱眼大叹说:“我为此追悔莫及,每到年关都会心中大痛不已。我只好逢年都办一次这样的宴席,请乞丐入席,纯肉的丸子,看他们吃得心满意足,尤其那夹起最后一个丸子的人眼中的喜悦之情,让我多少减了些痛楚,弥补了些我平生之憾。”
我不笑了,侧脸看了钱眼一会儿,说道:“钱眼,我难道看走眼了?”
钱眼恶笑着说:“你肯定看走眼了。但只要我的杏花娘子不看走眼就行。”杏花没出声。
我不再说话,喝了一杯茶。心绪灰暗。钱眼这么小气的人,为了自己的遗憾,能出钱让乞丐快乐,就这一份没有指望回报的施舍,已经超过了我那位给我的种种好处……我不想再想下去,见谢审言没再动他的茶水,就说:“李伯,咱们启程吧。”
钱眼诶了一声,“你忘说了一句话。”
我眨眼,“什么话?”
钱眼笑眯眯,“你惭愧你曾经把我想得那么差。”
我看着钱眼的贼眼说,“我现在还没看到你对杏花怎么好呢。要想让我惭愧,你大概还得走一段。别忘了,我可要你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证明你是认真的。”
钱眼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叹气道,“知音,遇上你,我真倒霉呀!”
杏花咯咯地笑着挽了我的手臂,我们走出屋门,钱眼走到我的另一边,说道:“知音,我觉得你快成杏花她娘了。”我笑了,杏花生气地说:“钱眼,小姐是我的姐姐。”
我说道:“没事,杏花,说我像个娘亲是说我对你好呀。女子可以当母亲这是好事。若有选择,我会总当女子,因为我要体会那当母亲的快乐。”说完我突然感到一阵万箭穿心的痛苦,皱了眉头,手禁不住捂向胸口,杏花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深呼吸了一下,我说:“没什么,岔气了吧。”不能再说什么,听着钱眼又开始挑逗杏花说:“我的杏花娘子也会是个好娘亲……”
谢审言在想他再不能让一个女子成为母亲了。而我,走在他的前面,有那个夺去了他这未来和欢乐的人的身体。我浑身不自在,如芒刺在背。
我们到了外面,李伯打了水,饮了马匹。大家准备上马时,我站在马边回头看那洞开的门宇和里面的青绿阴凉,忽然感到一种从内心深处泛出的疲惫。那是对自己心智和身体的双重厌倦,对面前的人世的一种莫名的拒绝。那一瞬间,我仿佛窥到了那些遁世而去或隐身山林的人们的黯然。我叹息了一声。
钱眼转身问:“怎么了?知音。”
我缓慢地说:“钱眼,有人说,当一个人的尘缘尽了,就能看透繁华落尽,都只余一身憔悴,觉得深情如梦,心成灰烬,世间冷暖,均宛若挥手袖底风。我如果真有那一天,找这么一个地方好好休息,该也不错。”
钱眼睁了眼睛,“说什么呢?知音?!你才歇息了,还没够?”
我没说话,上了马。钱眼还是领路,我受不了让谢审言在我身后看着我,就引马跟在了钱眼的后面,杏花骑在了我的马后。
在竹林里走着。钱眼半回身问道:“知音,以前你是不是栽过跟头?”
我说道:“没有。”只觉得心绪冷淡,没有什么好说的。
钱眼笑,“还不告诉我?连出家的心都有了。”
我叹道:“出家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如果相信通过修行就得到永生,出家就不是避世,而是对理想的追求。只是我没有这样的信仰,还喜欢读杂书,总睡觉,大概没有庙宇肯收我。”
钱眼点头说:“对,知音,其实你信的是和佛家相反的。你信我们已是仙人,是入世来修行的。而不是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要修行才能得道。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被踢出门去。”
我止不住又叹道:“是啊,没有宗教信仰,竟是连逃避都没有地方去。钱眼,你真是我的知音呀。”
钱眼使劲拧着身子,“你现在才承认我是知音,是不是原来一直看不起我?就因为读了点儿书,还有点未卜先知,就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情绪低落,“钱眼,我真是个蠢人,我现在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了。”
钱眼眉飞色舞,“知音,你这么想不开了?太难得啦!快多跟我说说你怎么怎么笨,好不容易看你这副被打败了的样子,我……”
杏花在我身后大声斥道:“你少多嘴!钱眼!没心没肺的家伙!”
钱眼答:“杏花娘子,冤枉啊!你就让我伤心啦,怎么能说我没有心?”
我默默地骑着马,听钱眼和杏花隔着我一来一往地拌嘴。无精打采中,我只能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与谢审言所经历的那些折磨和伤害相比,我的遭遇算什么?不过是些眼泪和破灭,哪里称得上是痛苦?哪里就让人绝望了?他如果知道我这么自怨自艾,一定会觉得我在无病呻吟。我暗自在头脑中写了个便条,千万不能在谢审言面前表现软弱或发什么消极言论,免得让他看不起。
林中的小径如此清幽,竹香弥漫,我真愿意再也不回到那风尘飞扬的大路上去了。
正文 第十六章 醒悟
'更新时间:2008…4…7 12:50:53 本章字数:4641'
天气渐渐地从春天过渡到了夏天,不能讲出怎么变的,我们一路行过来,树叶从新绿到翠绿到浓绿,大地也覆盖了深厚的绿色草木。太阳变的有些热辣,我们的衣服只是单衫还常汗透。
这一天,我们黎明启程,走了这么一个上午,快到午饭时,也没见到个城镇。我穿了件灰色的粗布衫,头戴着斗笠,护胸让我闷得难受。我真累了,钱眼骑在前头,我和杏花并肩在他后面,李伯和谢审言跟在最后。我对着前面的钱眼说:“钱眼,天热了,骑一会儿歇了吧。”
钱眼指着前方说:“那里有个寺庙,十分清净,咱们到那里歇吧。”
钱眼领着我们离开了大路,进了一片青翠的竹林。高大的竹子滤过了阳光的热意,我摘了斗笠,透了口气。
竹林间小径狭窄,我们变成了一线单骑,钱眼引着路,杏花跟着,接着是我,谢审言在我身后,李伯殿后。竹林里,竹叶哗哗作响,夹着远方的溪水之声,谢审言偶尔的咳声,我感到心中的燥意慢慢平息。
到了庙宇之前,我们下了马,我四外观看,见庙墙粉白,院门大开。进去,大院子里,一条青石铺成的路径,两侧树木荫蔽,凉风袭过,传来远处主堂里的木鱼声。
进了庙堂,里面佛像庄严,旁边有和尚在敲着木鱼。我低声说:“李伯,给些香火钱。”李伯应了一声,放了些银子。大概是听见了银子响,有和尚出来,合掌行了礼,与李伯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了李伯几支香。
我拿了一支,走到佛像前,低头沉思,想到自己处在富贵之家,大家都对我很好,身体也没病,实在没有什么要求,就暗暗祝愿谢审言早日忘记过去,尽快恢复健康。闭眼凝思了片刻,睁眼把香插在了香炉里。李伯把香递给谢审言,他僵立着没有接。杏花持了一根香跪下拜了拜,钱眼和李伯随后也敬了香。
和尚领着我们到了后面的一间竹舍,室内有张竹桌,周围是竹椅。和尚出去后又进来给我们上了茶壶和茶碗,然后离开了。我们用茶水把干粮送了下去。
吃了午饭,钱眼看着我说:“知音,你说过,你不信佛。”我点头,钱眼扬眉,“那你为何给那么多银子?”我说:“咱们到了人家的庙里,借了这里的阴凉,又喝人家的茶,在此用了餐,自然该给银子。”
钱眼眯了半天眼睛,说道:“知音,你是学商的,计算到这种地步了;和我真差不多了。”
杏花气道:“我们小姐不像你,就知道占便宜。”
我沉思着点头说:“钱眼,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钱眼笑,“我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说:“你在说我没有那份诚心,与你的不给银子几乎是一样的。”
钱眼点头,“知音啊!如果你像我那么爱财,你那几个银子还有些份量。你不爱财,那些就真的只是个茶水钱。”
我叹道:“对呀,只是人情的施舍短长,没有任何精神上的奉予。所以那和尚给我们檀香,觉得我是真心向佛,是看高了我了。”
钱眼说:“若是真的有神明,你给了钱,也没记在你对神明的孝敬上,只落个不占便宜,买个安心,与我只一步之遥。”
我微微颔首,“这就是有本书中说的,在神明眼里,一个贫穷寡妇给的两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