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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君意
风雨交加了一个晚上,早上大宁起床的时候,雨却已经停了,只是薄云依然笼着,平添几分烦闷。
梅影院气氛沉沉,陪嫁过来的一干男女早都躲在自己房内等待那已知厄运的到来。
大宁把随侍的宫女厨役遣了出去,换了衣衫,亲自下厨整治糕点果蔬。秋日里雨后清凉的气息涌了进来,自前日永明王走后她心绪就慢慢沉静下来,此时她心中没有一丝杂念,只关注于手中小巧的面团,她想这应该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下厨了。
流霞看在眼里,心中难过,只企盼着永明王能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回来瞧上一眼。正想念间,永明王竟然来了。
大宁安排好点心酒水,抬头看到永明王,忙起身笑脸相迎。
永明王也微微笑着,拉过她的手,一起坐在桌前。两人的手指都冰凉且微微颤抖。永明王只好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仿佛一放手她就会化蝶飞走了似的。
大宁的心绪原是平静下来的,此刻见了永明王却忽然又起了波澜,她想起二人新婚后的一段时日,眼前止不住地模糊起来。永明王怕她尴尬,忙转过头去倒酒。大宁笑着站起来,道:“让臣妾跳舞助兴吧?”
那日王妃跳过的舞永明王日后再也记不起来,只记得那烛光摇曳下大宁的容貌从未有过的美丽,他起身拉过她,“你恨我吗?”
“不。……起初有过,现在不了。”
“为什么?”
“你说过,怪就怪我生在皇族。我身为幽国公主,国破之时必然不能苟活;你作为卫摄政王,叛国敌人也决不能放过。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无法逃避。”她转过身去按按眼角,“但我从不后悔,不后悔作了幽国公主,因为我不是公主,决不可能与你结为夫妻。我从不后悔……爱上你。”她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顿了一顿,又说:“你我的婚姻,是权力的产物。殿下可容我问一句,我大宁对于殿下而言,究竟是什么?”
永明王想了一下,看着窗外云卷云舒,思绪飘了开去,“你之于我,正如黑夜中的一点萤光。”
“黑夜?”大宁轻颤了一下,她低头,正看到永明王腕间的红线,红的刺眼,“殿下的生活怎会一团黑暗?纵然没有大宁,也有人会做这萤光。”她只觉心中翻腾地难受,止不住张口微微喘息,那句话憋在胸中已有几年,她知道过了今日将再无机会说出口,她不禁有些奇怪,在这生死关头,自己最关心的竟是这个。“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姑娘吧?”
永明王听她问这个,低头轻抚腕间丝线,神态温柔地一如抚摸爱人的秀发,“我喜欢她。”
大宁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脸庞却如雕塑一般地平静:“殿下把我比作萤火,那么她对于你又是什么呢?”
“月光。”
“月……光……”
“是的,美丽、高洁、光芒万丈……只是对我而言,明月是缥缈而不可即,我们两人终是无望。也许等我死了,魂魄飘起来,或可到达她那边。只是像我这样地人,死了,怕也只是下地狱吧?”
“不,别说了。”大宁抑不住,扑过去掩住他的嘴,“你不会的,不会的……”她开始明白了,明白永明王的意思。此时她心中早已没有了醋意,只是甘心地想多当一刻地萤烛,在他身边为他驱走黑暗。
永明王把她拥入怀中,“傻瓜,人都会死的。”他情不自禁,轻吻着她的秀发。
大宁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心渐渐安宁,不再害怕,“没有人能读懂你的内心,做你的王妃很累,做一个爱的人更累。”
“很快,很快,你就可以从噩梦中解脱了。”
*
大宁换上华丽的衮服,头戴珍珠凤冠,那是新婚之十永明王为她定做的。那一日她美丽而尊严,永明王坐在她身畔亲自为她画眉,她看着他,内心充满宁静。
永明王一手握住她的手:“别急,很快我们就可以再见。”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只好把她搂得更紧些。
大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别这样说。你会让我走得不安心。”
*
乾坤台位于皇宫北端,是历来皇帝祭祀天地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全城。
从宁熙殿出来,永明王便径直登上乾坤台,在祭台顶端望去,乌云翻滚似乎伸手可及,而远处那涣漪湖、护城河波光潋滟,如同明珠玉带一般。他眼前不停地出现王妃那最后的一笑,坚定而雍容。
“殿下,你该离开了。”身着紫色华服的王妃端庄秀丽。
远处一个黑点渐行渐至,走到近处他才认出是一个内侍。那内侍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他在祭坛地台阶下跪倒,双手将一条黑色发带举过头顶:
“禀殿下,大宁王妃投湖自尽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从皇城的哪个角落仿佛传来了《大风歌》,唱腔浑厚雄润。
永明王抬手遮住眼,忽然掩不住泪水滂沱而下。
*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传说,投湖自尽的人,她的灵魂将永远系于这片碧水中。就让我的游魂留在这涣漪湖中,永远保佑我的夫君吧……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第四节 微恙
雍和元年秋,永明王妃大宁以叛国罪赐死。永明王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将她葬于王府内院,让她安眠于一片梅花之下。只有心思缜密如文帝的人才感受到他谈笑自若的表面下偶尔流露的黯然。
大宁公主死后,永明王索性以身体不适为由,辞了早朝,搬到宫外永明王府去住。顿时,朝堂上下一片混乱,文帝尚未亲政,永明王走时又未有只言片语留下,待批奏章堆积成山,一群人只知道围着文帝。
这日,下了早朝,文帝心绪烦闷,信步走去宁熙殿,却见一群内监在忙碌着收拾东西,原来是永明王回来了。他心中大喜,径直闯入内院,却见永明王在院中,身上裹了一件黑色大麾,正在给一棵桂树修剪花枝,心里便知他是真的病了,不然以永明王体质,往年这时节也只是穿件单衣。
永明王抬头看见文帝,笑着招呼:“陛下怎么来了?也不先着人通传一声?”
“朕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你。”
永明王又剪下两段花枝,将剪刀信手扔在地上一堆枝叶上,笑道:“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是借机偷懒罢了。”
“你倒是会躲闲,朝堂上却是乱作一团了。”文帝走过来,看着地上的花枝,道:“好端端的,干嘛都剪了?”
永明王也低头看向那些花枝,“世人都道要在冬春季节修枝,却不知无用的枝条是随时长出,随时都要清的。如若不然,待这些枝子长到大了,再剪便痛了。”
文帝低着头默默咀嚼他这番话。
永明王忽然拉起他的手,笑道:“难得偷闲,今日你我兄弟好好乐乐如何?”说罢,不由分说,拉他进了花厅,只见花厅中帷幄低垂,蜀锦焕然,缭绕着蓬莱香的幽冷气息。不一会儿,宫女便摆上盛馔,又上来一群女子歌舞助兴。这些歌女个个生的婀娜多姿。一时间,丝竹珠玉,歌喉曼妙,便是处处金粉也平添几分暧昧。
文帝不知他这是何意,永明王却只是劝酒,又请他指点曲乐。文帝自幼有名师教授琴棋书画,也曾得过永明王指点,这倒也难不倒他。
须臾,永明王问道:“陛下认为这些歌舞伎如何?”
文帝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只好点点头,“不错,技艺精湛。”
永明王忽然笑着凑到他面前:“我是指这里面陛下有没有喜欢的?”
文帝听了这话,只觉耳根发热不知该如何回答。
永明王挥手斥退舞女,道:“我这里的庸俗脂粉,陛下自然是看不入眼的。但天下名门闺秀也有不少,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文帝如今已有十八九岁,生得面目如玉,那些贵妇人私下都拿他与永明王比,称他作“第二个玉公子”,只是他与永明王比,少了几分清俊飘逸,多了几分温和雅致。然而长至如此,对男女之事却还是懵懂。平日里接触得人也很少向他提及此事的,心道今日永明王不知怎么了,面上却不觉红了,忙低下头去,装作夹菜,“朕从未想过。”
永明王却不放过他,笑着问道:“当真没有?”那眼中神情甚是暧昧。
文帝只觉面上烧得厉害,恼道:“当真是没有的。”
永明王又笑了笑,不再追问,只是又自饮了一杯酒,忽然对文帝道:“天色不早了,陛下也该回宫了。”
文帝不知他为何突然间变了,见他毫无挽留之意,也只得告辞了出来,一路不禁有些纳闷。
*
到了晚上凤翔宫中,韩太后听闻此事却是着实吃了一惊,直把一个玉碗砸了,倒把文帝吓了一跳,忙上来扶。太后却只是看着他道:“这是殿下要抛弃我孤儿寡母啊!”一面却流下泪来。
文帝平日里学习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