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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坐在镜台前,两个侍女为她梳理云鬓。她看到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脸孔,如果自己不是幽国被选中和亲的公主,即便是见他一面尚不可能吧,又如何能祈盼他的垂爱?
流霞见王妃神情忧虑,开导她道:“外面雪快停了,王妃出去散散心吧。我们殿下一向繁忙,并非有意冷落王妃的。”
大宁见她体贴可人,不禁心怀感激,笑问:“雪?下雪了吗?”
“是啊!”
当下女官早已打开寝宫门窗,一阵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雪仍在下,从窗间看出去,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皙泓殿院内原是植有不少花草树木,此时早已是银装素裹,镶嵌得玲珑剔透。
幽国虽也在北方,京都所在却是在寒冷干燥之地,大宁自小至大都很少见过雨水,更何况如定祥这般大的雪。此时没有风,只见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飘浮,洋洋洒洒,带着冷酷到极至的美丽,轻飘飘落在同样洁净的冰雪之上。大宁一时竞看的呆了,缓步走下台阶,置身于一片洁净素白之中。她仰头看那一枝枝花树,哪怕是一片花瓣也被雕琢的水晶一般,更无须说哪被冰雪包裹闪着银色光芒形状各异的树枝。历代皇帝由于怕刺客,所以皇宫中很少有树木,皙泓殿则不一样,自永明王搬到这边后,便植了不少树木,几年下来,竞有几棵长得异常高大。此时那些大树树枝被大雪压的弯了,大团大团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大宁抬头看时,那飞舞的雪片虽大,浮云却是薄了。
有人从后面为她披上一件大麾。大宁惊喜地回头,却看到流霞那羞涩的笑容。大宁的心情突然好起来,忙央流霞带她去御厨。那丫头吓了一跳,见王妃心思坚定,只好半信半疑带她过去。自从幽君定她作和亲公主以来,宫廷礼官便忙不迭传授她各种技艺,些许厨艺不在话下,只是平日里令人烦心的厨具,如今却变得可爱无比。不觉大半天已过,一桌精致的饭菜做下来,却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大宁吩咐将饭菜热着,自已步出门外。晳泓殿殿门外植有两株红梅,此时开得正艳,如一团火光般在雪中燃烧。大宁从未见过这等美景,一时心潮涌动,昨夜她见寝宫中琴棋书画样样俱全,便吩咐取了琴来,坐于檐下,借着这良辰美景,即兴奏了一曲。
琴声方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洌的声音:“你也喜欢这梅?”
此时雪已停了,可这声音却令人想起冰雪相击的声音,大宁心头一震,回头看到永明王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
大宁呆呆的看着他,一时心绪万千,竟不知从何说起。
有几点冰晶随风飘过,永明王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内堂。
及至大宁回过神来,追进内堂,永明王却已走了,只见流霞面露难色:“殿下有要事要议,今夜要回来得晚些,殿下说王妃不必等他……”
大宁只觉的心在往下沉,沉入无边的寒冷与黑暗,她扶住门框,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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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的雪夜显得比平日要明亮的多。
偏殿议事处大门大开,风吹着冰雪碎屑洒进房内,恍惚地如同虚幻。大宁在远处便看到永明王一个人坐在案后,左右两边都堆起高高的奏章,他自是不怕冷的,房中也没有燃着炉火。
此时已过了三更,云早已在清凉的北风中散去,一轮明月升到中天。
大宁带着流霞进到房内,永明王还已为是送奏章的内侍,头也不抬,过了半响,不见动静,方抬头看到手捧一个精致食盒的王妃,忙起身迎着:“这么晚了,王妃怎么来了?”
“臣妾原本是不该来这里的。只是王爷是国家社稷系于一身的,还望王爷善保万尊之躯。”
永明王想了一下,明白了她的心思,接过食盒放在案上,拉她到一边坐下,道:“王妃想是因我这几日的怠慢而不快?”
大宁没有想到他竟一下说中心中所想,不由怔了一下,多日来的委屈在心中升腾起来。永明王让流霞退下,只听她道:“你我婚事本是两国所需,臣妾自知资质平庸,也未奢望能得到王爷垂爱。王爷若已有所爱,妾身也决无异议。只是忝居妃位,实在是形势所迫,昨夜王爷已给承诺,妾身也再无它求,又怎么会心生怨恨?”
永明王知她委屈,却未料到她如此坦诚,不由一阵歉意:“你不要这么说,你我原都是为了家国走在一起,但你既然做了我的王妃,我定会好好敬你爱你。只是你也知我是摄政王,陛下年幼,国事繁忙,并非是要冷落你。”
永明王见她抚着臂膀,忙起身关起门,拉她进到后面临时床榻上坐下。转过头来,却见她两颊飞红,虽非容貌美丽,却是娇态可爱又举止端庄,不禁心潮涌动。
大宁见永明王一双明眸注视着自己,只觉脸上发烫,忙低下头,永明王在她身旁坐下,把她拉入怀中。恍惚中大宁只觉得那熟悉的薄荷香气又袭来,忍不住一阵冲动,只喃喃道:“在,这里吗?”
永明王轻扶着她的云鬓“不要紧,不会有人来。”
大宁眼波流转,透过窗棂,她看到西垂的明月挂在冰雪包裹的银枝上。
第四节 新政
朝堂文武之争由来已久。一派以倪云歧为首,自从他接任宰相一职以来,力主行新政,促改革,减轻百姓重负;另一派主要是大批武将,并没有出头的,却是以李秦李中郎最为强硬,主张强军将,壮国威,摆脱南唐。摄政王在这两派中间向来是不偏不倚的,然而大婚之后不足月余,突然命倪支歧拟纲要,推行新政,重民生轻军械,命各郡县轻徭役扶农桑,规定大凡在十八岁以下,四十五岁以上者不再服役,父子均在军中的父归,兄弟皆在军中的兄归,独生有父母者,归养。不长时间,军队减了几万人。又下诏户部拨银兴水利,重民生。一时间仿佛是太平盛世。只是那些老将心中暗叹,南有唐,北有燕,东有齐,西有幽,若一方来犯,以前百万大军尚不足以迎敌,如今只一味重农桑、轻军械,可如何是好?怕亡国之日不远矣。只是慑于摄政王之威,只在私下嘀咕,却无人敢当面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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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议事处出来,天已微黑。一阵风迎面吹来,永明王忽觉不再有像刀割的感觉,猛然想到如今已是春天了。卫国的春天来得迟,此时也已柳梢泛绿,桃杏初开了。他一时兴起,沿着涣漪湖一路走去。
魏灞一直在他的身后跟着他,却是一副有心事的模样。永明王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他也没有看到,一头撞进永明王怀里。永明王扶住他,他脸面涨的通红,忙道:“臣该死!”
永明王笑道:“你一直跟着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吧?”
他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狮子讲话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吞吞吐吐起来?”
魏灞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也许你应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永明王看着远处湖面上苍茫的暮色,冷笑道:“你便不说,我也知道你要讲什么。……他们怎么说?”
“他们?他们说,他们说你自从新婚以后便只顾,只顾……你不要生气,他们都是粗人……”他一面观察着永明王的脸色。
“你只管讲,我不怪他们就是。”
“他们说:你只顾沉湎于女人的温柔乡、枕边风,再也不是当年退幽兵夺云州的永明王子了。再这样下去,怕亡国指日可待。”他一口气说完,不觉鼻尖已沁出汗来。
“那你认为呢?”
“我也认为殿下你缺了当年的锐气。”
“哦?”
“重民生扶农桑这原是美事,臣不该多嘴,只是于军旅一事,倪大人他们不懂,殿下也不该由着他们做得太过了。”
“此言怎讲?”
“让老弱病残归家这是陛下殿下体恤民情。可为何十八岁以下的少年不得参军?殿下当年退兵之时不也才十七岁?再者,为何要让大批青壮年逃避徭役?”
永明王斜睨着他,眸中精光闪现:“这么说,是我已经老了?”
“臣不敢。”
永明王没有说话,只是沿湖信步走开。魏灞心中惴惴不安,只好跟在他身后。良久,忽听永明王轻叹一声:“长亭,如果连你也不支持我,那我还能靠谁呢?”
魏灞心中一动,当年在唐为质时,二人相依为命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不禁血气沸腾:“殿下,我……”
永明王挥手打断他:“如果你是定帝或者弘盛太子,听闻卫幽联姻,会做何打算?”
魏灞一愣,突然明白过来:“殿下你是想缓和圣唐的猜疑?”
“战火迟早是要点燃的,但此时开战,你认为赢的机率有多大?”
“但殿下如此裁军,岂不败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