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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
“为什么?”她笑着问,拂拂自己的黑发。她那白皙的脸配着黛云似的黑发,衬得火焰似的红枫更艳丽。
“昔人称颂枫叶,说它‘非花斗妆,不争春色’。”
“其实,这种颂赞并不高明。”她说这话时,脸上看起来仿佛扑了一层透明的粉,特别开朗高贵,“我喜欢枫叶的不是它的不争春色,而 是它能经霜反而红艳。”
…………现在,他喊着她的名字:“柳苇!柳苇!……”快步冒着风和雨追上去。遗憾,她没有回头,她仍旧在向前走。刹那间,消失了 !不见了!
大雄宝殿里,佛座前的一盏长明灯闪烁着,像飘动的篝火。涂着金身的菩萨,端视着下方,似傲然又似慈悲,似端重又似无动于衷,似庄 严又似愚顽。他仍在叫喊着:“柳苇!柳苇!”
没有一点应声。但,钟声又响了!是从钟楼上传来的。“瞠!──”“瞠!──”“瞠!──”钟声在灰色、凝滞的空气中发抖,余音不 绝。他转身走出大雄宝殿。外边是漆黑的秋夜。雨已停歇,夜黑风高,人在深邃的夜色中走,像面对着一片黑水洋。向钟楼走去。钟声正在响 ,颤抖着,一下,又一下……向着钟声,他朝那充满生机而又神秘的一隅走去。
夜色为什么这样浓黑?这样沉重?浓黑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压迫包裹着他,闷得透不过气来,快要窒息。
忽然,他被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惊醒,从梦境中醒来。照例,听到二房东太太的木屐声,又是那固定的广东话在问:“嗨冰个?”隐约 听到外边敲门的人说了些什么。一会儿,二房东太太进来了,说:“童先生,有客人啦!”
他睡眼惺忪,心里一颤。他正在想:梦中浮忆萦绕的总常是退了颜色的往事。一个人如果总爱在回忆中过日子,恐怕就是一种颓唐的迹象 了吧?刚才的梦境,尚在记忆中冲击着心脏和血液。此刻的突然来客,又使他踌躇犹豫。他郑重叮嘱过二房东太太:“有客人来,不要乱开门 ,也不要说有没有姓童的,更不要说在不在家!……”这点二房东太太是聪明的,香港的住户,本来有个防盗的警惕性,她自然照办。
此刻,二房东太太见他发愣,补充着形容两个来客,说:
“一个肥佬,①一个好靓②的小姐!”
①肥佬:粤语,胖男人。
②靓:粤语,漂亮。
他点头起床,穿着皮鞋说:“好,我去!”在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副墨晶眼镜戴上,轻轻走出房去。走到甬道里的门旁,轻轻打开了门上 那个小孔朝外一望。
戴上了墨晶眼镜,从小孔里张望,外边的人就无从认出在张望的人是谁了。但,就这么一望,他马上关上小孔的遮门,惊呆吓愣了!
啊,看清了!他的心紧紧揪了起来。站在门外的,竟是季尚铭和浓妆的小麦!
季尚铭那撮为纪念亡妻留蓄的山羊胡子已经剃去,挺着凸出的肚子,穿着笔挺的西装。他身边的小麦,穿一套西方女骑士式的杏黄色紧身 衣裤,使她苗条的、富有曲线美的身段,显得更加风姿绰约。她涂着玫瑰色的唇膏,黑发披肩,戴一顶红色却尔司登帽。他们来干什么呢?他 们竟知道我住在这里了?
童霜威心里慌张,连忙踮脚跑到厨房里,紧张地向正在洗衣的二房东太太说:“请你快去……告,告诉他们!他们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 姓童的!把他们打发走!这是两个坏人!……”
二房东太太,两手肥皂水,瞪着眼有点吃惊,点着头说:“好!好!”她准是看到童霜威那副紧张的神态,所以吃惊。她拖着木屐,匆匆 又走到门边去。
童霜威站在甬道里,听到二房东太太打开门上那个张望孔,用广东话同门外的季尚铭和小麦交谈。
有些话听不懂,有的听得懂。二房东太太好像在说:“……哎呀,先生,我唔嗨讲大话咯!我伲唔嗨姓童咯!”
一会儿,季尚铭和小麦给打发走了。童霜威回到房里,仍惊魂未定。
他喘着气独自坐在房里的椅子上,看着铁栏杆的窗户外那块狭小的天空,脑子里又想着柳忠华说过的话:“人生就是选择。……但在两条 或几条路的面前,必须选择正确的路走!”
历史总是会捉弄人的。历史这东西,即使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人们也总是要说短道长、评头论足、判定是非的!这就是自己写自己的历史 时,心里总是战战兢兢的主要原因吧?童霜威不禁问自己:我怎么选择?怎么走呢?
在这种时候,他又想起了冯村,冯村不知怎么了?如果他在身边,有事同他商量,他常会有很好的主意。现在,他不在,同谁可以商量呢 ?柳忠华又不在,同谁可以商量呢?
他充满了灰暗的情绪,突然想:我可不能冒险在香港等死!我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五
晴了几天,从早上起,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童霜威摸出金怀表,“克”地揿开表壳一看,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了。天色阴沉,潇潇雨歇。晚上六点半要上邮船去上海了,只有两个多钟 点了。他心里有些焦灼不安,也有离情别绪。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瞅瞅这一大间分隔为二的住房。在这房里,他带着家霆度过了一段难熬的蜗居生活。房里的家具都是二房东郭先生家 的。现在快要离开,他对这些用惯了的家具也产生了感情。
除了随身带的一些杂物外,箱笼行李昨天由黄祁送去托运了。他走近那扇有铁栏杆的窗户,又静静地站住向外凝望。他曾经多少次站立在 这囚房似的窗户跟前,眺望外边那些熟悉的房屋、灰墙、油加利树、街道、大海的一角和天空啊!厨房里自来水龙头“哗哗”地响,这使他立 刻想起了二房东太太那张憔悴但是和善常带笑容的脸,还有那常常在外边胡调的二房东先生不常出现的酒色过度的脸。
现在,就要向这一切告别了。有没有留恋呢?有,也没有!人,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感情复杂得使自己常常也莫名其妙的怪物。一种怅惘 不安的感情,在童霜威心头荡漾。离开这样一个蹩脚的、狭小的、低层的似乎遭受着幽禁的处所,是带有几分解脱意味的。这种解脱为什么竟 不能带来轻松愉快或蓬蓬勃勃的昂扬情绪呢?
家霆怎么还不同黄祁一起回来呢?他去补习学校向黄祁等老师和同学告别,也请黄祁来陪送上船。去了已经半个多小时,也该回来了呀! 童霜威看了一遍金怀表,又看一遍,心里始终焦灼着。
家霆在南京潇湘路时那种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似乎已经被这场战争提前葬送了。童年那种浪漫岁月,宁静而温暖,如今被一种战争造成 的早熟慢慢代替,使他开始了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人生征途。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已经可以派点用场了,船票是让他独自去买的。昨天,他陪黄 祁去送行李。现在,又去找黄祁来送行了。他已经有了很强的独立生活能力。来到香港后,他不再是一个享惯了福被别人侍候照顾的小少爷了 。那天,当童霜威在上午同管仲辉在高罗士打行见面瞥见何之蓝回来之后,下午,午睡中被叫起来又见到了来登门造访的季尚铭和小麦,童霜 威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傍晚,家霆回来了。知道了经过,有主见地说:“爸爸,快再搬家吧!舅舅不是劝你搬家的吗?住在这里不安全!”
童霜威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斟酌又斟酌,考虑又考虑,产生了新的打算,摇摇头,说:“不,家霆,我决定还是马上到上海去!”
“到上海?”家霆惊讶得几乎要叫起来。他完全出乎意外,瞪着两只深邃傲气的眼睛说:“不,爸爸!怎么能回上海呢?你不是说过你不 能回上海的吗?舅舅不也劝你别回上海的吗?”提到上海,他就想起了江怀南,想起了日本侵略军,想起了报上看到过的那些暗杀案,又想起 了方丽清。就是撇开上海是“孤岛”不说,要他再去同后母方丽清住在一起他也不愿意。
童霜威看着儿子那两只酷似柳苇的眼睛,叹一口气。是呀,儿子说得不错呀!自己本来坚持的绝不回上海的观点,不知不觉已经改变了。 这是怎么发生的?怎么改变的?这是政治压力加上经济压力造成的呀!他只得耐心地说:“唉,你年岁小。这种事,你怎么能有爸爸考虑得周 到呢?照目前形势看,我只有暂时秘密先回上海租界上住一住。销声匿迹,谁也不会知道的。如果留在此地,说不定会有杀身之祸!你前几天 看到报上登的那条新闻没有?九龙弥登道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被人用利斧暗杀了。香港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谁要想杀我,并不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