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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友谅一见县尹正在沉吟,心里知道他在想着自己的事,因而稍稍有点儿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燕鹊安知鸿鹄之志?自己既想寻找大的出路,则离开这小小的县衙只是迟早的事,又怕他作甚?再说,韩世辅为人软弱,是不大可能向外泄露的;退一步讲,他即使翻脸,向达鲁花赤哈德松报告,也是除他之外无有任何人证和物证的事,到时候一推六二五,什么也不承认,谅他也奈何我不得。
韩世辅游兴顿失,回城的路上,他没有再和陈友谅说点儿什么。直到接近北城门时,才对陈友谅嘱咐了一句:“羊楼洞茶农的两件案子,请你看在我们共事几年且关系还不错的份上,就不要从中搅和了吧。请你再想想办法,如果能让他们安分下来是最好不过的了!”
陈友谅心中不禁一笑——县尹一句话中带了两个“请”字,这在过去也是从未有过的事啊,但嘴里还是答应道:“友谅知道了,请大人放心。”
4
从赤壁回来的次日,陈友谅专门去了一趟南乡羊楼洞。
纯朴的乡民们将县衙的陈主簿视为恩人,纷纷来到了罗村罗大德的家中看望他。友谅不知道的是,罗大德已经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而且瑚儿的母亲走得早,瑚儿一人不仅要照顾奶奶,现在又要照顾父亲。陆扁担告诉陈友谅:“几天之前,我们将曹天龄逼死罗珊儿和对茶农所产之雨前茶压级压价、多收税款分作两案请人写好状子,一行人去到武昌之后,岂料连武昌路总管府衙门的大门都进不了,在衙门口即被一帮如狼似虎的衙役赶了出来。满以为来到武昌即可替女儿伸冤的罗大德一急,当即口吐鲜血倒在了衙门口,已经不省人事。隔了半晌方才睁开眼睛,只是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回来之后,瑚儿请医家先生看了,先生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剂安神养心的方子,吃下去之后,这才好了一点。大伙儿无奈,只得帮助瑚儿将她姐姐先安葬了。”友谅急忙来到了罗大德的病榻前,只见罗大德拿几天前相比已经瘦了不少,他一见友谅,没神的眼睛里就流出了浑浊的泪水,紧紧拉着友谅的手不肯放。友谅痛心地言道:“看来是我陈友谅害了你老人家啊!本来我以为曹天龄和哈德松是儿女亲家,在县里告他不动,我们还可以到路府、到省府去上告。按照我的经验,武昌路总管府衙门就是装装样子也要问上一堂,然后再发回蒲圻重审,想不到连门都进不了,难道这曹天龄有这么大的神通?”陆扁担接言:“昨日有乡亲在路上碰到曹天龄了,说是曹天龄仍十分张狂,明目张胆地说什么‘老子有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论你们穷小子告到哪里,老子都奉陪,想要告倒我曹天龄,八辈子也休想!’罗大德听说后,随即病情又加重了。”友谅恨恨地言道:“天下乌鸦一般黑,看来这天下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陆扁担朝着陈友谅看了一眼,继续怒气冲冲地言道:“当时在武昌的时候,我真的想在那路府衙门放上一把火,烧死那些狗日的,却硬是被一些乡亲们拉住了。回来之后又听到了曹天龄狂言,我更是气得不行,已经私下里联系了十几位穷哥儿们,准备和他干上一场,只是他平时都有一群家丁护着,轻易下不了手。我在想,要是红巾军早日打到我们家门口来就好了,我们就干脆投奔红巾军。或者我们蒲圻这一带如果有人领个头,我们马上就去投奔,将这些恶霸、赃官统统地杀他个痛快,看看是不是真的要曹天龄所说的八辈子!”
陆扁担的这些话,可算是说到了陈友谅的心窝里,只见他微微点头,而后慢慢地对着陆扁担叮嘱道:“过几日之后你可去找我,但不要再到县衙,可直接到洪湖西岸的陈蓬山去,我的家就在那里,我等着你!”“不在县衙?”,陆扁担很感奇怪:“为什么不在县衙?”“告诉你吧,兄弟”,友谅答道:“我已决定辞去县衙的主簿暂回乡间,后面的事情今后再说吧。”一旁的瑚儿有点急了:“陈大哥为什么要辞去县衙的官儿不当,是不是就为了我姐姐的案子?”友谅朝瑚儿看了一眼:“不是,我考虑这件事已有很长时间了,这一次是不再犹豫了,你姐姐的案子可以说是一根点火棒,促使我下定决心罢了。”友谅言罢,随即又从身上掏出了几两银子塞到了瑚儿手中:“这点儿银子,你拿了给你爹好好看病。”友谅忽地想起了临来之时韩世辅的交待,故而对着陆扁担等接着言道:“上告之事,就先搁一搁吧。请大家放心,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归我陈友谅替乡亲们记着,时间不长由我负责来和他姓曹的算清!”
瑚儿、陆扁担等似乎从友谅的话中听出了点什么,随即一道跪了下来……
友谅从羊楼洞一回到县衙就向韩世辅提出了辞呈,韩世辅接过友谅的辞呈不禁一楞,共事日久,不能说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但是再转念一想,从陈友谅身上一些越来越明显的东西来看,这个人早一点儿辞职回去却是好事,不过嘴上却不免说上了几句劝阻的话儿。最后,友谅对着韩世辅言道:“请大人休怪友谅多嘴,而今朝廷无道、贪官横行,天下业已大乱。大人继续为官,何异为虎作伥?因此,不仅友谅辞职,友谅还要劝大人也尽早辞职另谋前程要紧!”
韩县尹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言。
202
1
大元至正十一年三月的一日午后,湖广行省武昌路蒲圻县城北通往赤壁古战场的大道上,两名地方官员骑在马上在慢悠悠地向北骑行,他们的身后不远处,跟着几名同样骑着马的县衙衙役。那马儿似乎知道主人此刻并不着急,在不紧不慢地迈着碎步,驮着它们的主人一路前行。
两名地方官员中的一位便是陈友谅,此刻,他的身份是本县县衙主簿,另一位则是本县县尹韩世辅。只见陈友谅跟在韩县尹的身后,既不和县尹并肩,又不会因为和县尹距离过远,以至县尹说什么时听不到。但此刻两人并未交谈,能听到的只是单调而又重复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马铃声。
眼下清明刚过、谷雨将近,大道两侧的杨柳树好像是耐不住一个冬天的寂寞,柔漫的枝条上早已吐出了一串串嫩绿的芽儿,在这和煦的春风里,尽情地舒展着那婀娜的风姿。偶尔在柳树中间,还能看到一两棵桃树,粉红色的花枴⒒ɡ倥ㄅ苊艿胤植荚谙缘貌岳系闹﹁旧希悄敲吹难だ龊徒垦蕖I揭袄锫鄱际峭伦判侣痰牟枋骱托晾偷夭烧虏璧呐└荆皇被箍梢钥吹酱笃刍粕筒嘶āI揭袄锏囊磺卸际悄敲吹拿餮蕖⒛敲吹那謇觥R徽笄宸绱倒婕创匆徽笄呷诵钠⒌那逑恪�
韩县尹无心观赏眼前的春色,回过头来朝着他的属下看了一眼,却见陈友谅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只顾东张西望,贪婪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也许是觉得一直听到的马蹄声有点儿单调,韩县尹“吁”的一声喝叫,随即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陈友谅一见县尹下了马,便也跟着下了马,后面的衙役立即追了上来,接过了两人手中的马缰。
县尹回过头来轻轻地唤了一声“友谅”,陈友谅知道韩县尹有话要对自己讲,便立即紧走了几步,双手合拢作揖称了一声“大人”,随即一道继续前行。只听韩县尹言道:“友谅,这次羊楼洞茶农聚众到武昌路总管府越衙上诉一事,你事先到底知也不知?”陈友谅一听县尹查问羊楼洞茶农上诉一事,不禁一楞,稍加思索之后,便坦言相告:“回禀大人,实不相瞒,此事不但友谅知道,而且友谅直接支持了茶农们的上诉。”韩县尹对陈友谅的坦诚,还是嘉许的,但是万万想不到的是茶农们越衙上诉的背后支持者果真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县衙主簿。想要责怪陈友谅,懦弱的本性却又使他开不了口。他是这么想的:陈友谅既然敢于做这样的事,必然有他自己的立场和考虑,现在责怪他又有何用呢?于是,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2
十天之前,蒲圻南乡羊楼洞附近四乡十八村的茶农代表来县衙状告茶霸曹天龄强奸民女及欺行霸市等劣迹,为首的是罗村罗大德大爷和瑚儿父女以及同村的陆扁担等。
据罗大爷禀告:两日前,曹天龄去罗村收茶税,路过罗大德家,正好看到了罗大德的长女珊儿,且另外只有珊儿的瞎眼奶奶一人在家。曹天龄一见珊儿正值妙龄,且很有些�